翌日一早,肃恒交代好大军回京之事,与温昭共乘一骑,踏着雪地赶往了齐州。
等出了大军的巡视范围,温昭便示意肃恒停下,从马匹上跳下来,召唤出一只小飞船。
两个人一匹马被塞进飞船里,驾驶位坐着武一,舱中还摆着丰富的物资和他看不懂的设备,肃恒被牵着推倒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了一颗晕机药。
她如今展示神力都不背着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知道这么多秘密,肃恒几乎能预测到自己之后会死在谁的手上。
他恳求她:“让我多活两年吧。”
温昭一边用器械将马匹固定好了,一边回应他:“没问题啊,朕多疼你两年。”
丝毫不曾照顾到他脆弱的心脏。
她将马匹处理好了,坐回他身边,帮他将安全带固定好了,才安抚他:“别怕,现在不会让你死的。”
“……”行,好歹也算一句安慰。
肃恒乖巧点头:“好。”
温昭在他旁边坐下,发出指令:“出发。”
“是。”
舱门无声闭合,将外界的嘈杂瞬间隔绝。耳边响起一声柔和的气鸣与低沉的嗡鸣,是反重力装置和推进器启动。
肃恒只感到身体微微一沉,随即是一种平稳的失重感,像是……被地面抛弃了一般。
他透过透明的观景窗向外看,看到高大的树木匀速下沉,远处的天际线缓缓降低,飞船以惊人的角度仰起头,向上攀升。接着没过多久,肃恒看到云层和天空。
不再是需要仰视的风景,而是迅速接近,然后被穿透的潮湿帷幕。
阳光突然变得强烈,飞船冲破云海,下方是漫无边际的、蓬松滚动的云原,上方是纯净得近乎神圣的蔚蓝。
飞船在这里改平,匀速飞行。嗡鸣声进一步降低,化为一种几乎被遗忘的背景音。
肃恒看得呆住。
许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便是……天空?”
“是的。”温昭的手掌被他牢牢攥住,她试图挣脱,却不被允许,只好发脾气:“我本来可以坐这个去庐州和洛州的,你非要让我坐马车,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肃恒心头一跳,一股酸涩涌上来,他轻声应:“抱歉。”
“哼。”
手掌顺利挣脱出来,她站起身,走到武一旁边去看飞行航线。
其实之前大军驻扎的地方到齐州不算太远,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实在用不着飞船出马,航行时间都用不了十分钟,算上起飞和择地降落,都不用十五分钟,但外面实在有些寒冷,要她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于雪地中纵马,她着实有些不愿。
可若要她在营地里等到雪化,再乘坐马车前往,又有些浪费时间,这样对比之下,带着肃恒坐坐飞船也没什么的,反正他已经把自己当作神明了,神明会一点飞行的仙术,都是正常的吧。
温昭从驾驶舱出来,飞船已经开始择地降落,失重感对于肃恒来说有些折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左手试图抓紧什么,温昭又将手掌送回去,肃恒这才睁开眼睛,露出一副难捱的神色。
温昭倾身靠近他,摸了一片口香糖塞进他的嘴里,教他:“含在口中咀嚼,不要咽,等落地了,再吐进垃圾桶里。”
肃恒乖乖听话,将口香糖翻来覆去地嚼,耳朵肿胀的感觉得以缓解,片刻后,飞船降落在齐州城西北方一个看似许久无人居住的庭院里,肃恒被牵着手跳下飞船,踩在踏实的地面上。
有一些腿软,很想学着程瑾年向她撒撒娇,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武一将马匹送下来,看着飞船倏然消失在眼前,看着温昭一手抓住了缰绳,一手牵住了他,问道:“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地方让你坐下来缓一缓?”
“无碍。”肃恒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接过温昭手里的缰绳,抢过了牵马的任务,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织造署。”温昭研究了一下武二提前过来勘测描绘出来的齐州城地图,指了指光屏上的一个绿点:“咱们去这个客栈入住,这离织造署近,一会儿可以偷摸溜进去,会会这个造出脚踏纺纱机的管事,张泉。”
“好。”肃恒牵着马,跟在她身旁,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出几条长街,来到客栈前,办理了入住,休息了一会儿,才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溜进了织造署。
制造署里众人正忙,正厅与后院,各个房间里,都坐着正在纺纱与织布的妇人,她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迈,但全是女子,唯二的男子,是负责打扫卫生的小厮,他们两个慢吞吞地将院子扫干净了,抱着胳膊在炉火旁聊天,温昭和肃恒穿了隐身衣凑过去听,正听到其中一个小厮讲:“快到年关了,京中开始催收布帛赋税了,刺史大人前几日下了命令,说要咱们制造署赶在月底之前,交出一百匹锦和一百匹棉,我们家那口子昨天还向我抱怨,这么大的量,怎么能做的完。”
另一个青衣小厮尚年轻,大约未曾婚配,搓着手低声讨教:“哥,我看嫂子和织工们并不曾懈怠啊,一百匹锦和一百匹棉……做不出来吗,前几日不是还传,张管事造出了一个什么什么好的纺纱机,说是可以将纺纱速度提升三四倍吗?”
“你听她吹牛!”年纪稍长的小厮压低了声音:“我家那口子偷偷去看过了,那纺纱机不好,纺出来的线根本不结实,她们织布都不敢用那个机器做出来的线,也不知是哪个蠢的,研究出个这样的东西来,万一做出一批坏布来,被交到京城去,出了事,我们织造署所有人都要完!”
“啊?”青衣小厮有些不解:“可是我听说,张管事和刺史大人有些交情,刺史大人还将张管事画出来的新纺纱车的图纸寄到了京中,京中来信,夸过刺史大人呢。”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被抓住衣领的青衣小厮仰着头,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这么大反应,结结巴巴地回:“我一个在州府做事的表哥偷偷和我说的,街上也是这么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