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微微愣神,视线落在碗中药液上。
“廪君同你说了那些秘辛,你心里开始防着我了。”盐水女神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不放心,便亲自喂药,亲眼看看也好。”
关初月抬手接过瓷碗,凑近鼻尖轻嗅。
药液味道清淡,没有寻常草药的苦涩,只裹挟着浓重的咸意,是古盐泉水与盐粒沉淀后的独有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土腥与木质味道。
“这是什么药?”她开口询问。
“巴蛇蛇蜕,古盐硝,雷击木灰。”盐水女神站起身,抬手拍落裙角沾着的细碎药粉,“以盐泉活水冲服,能消解他体内残留的天罚雷击伤势,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延缓神魂被这片天地桎梏的速度。”
这番说辞合理稳妥,对症玄烛身上的新旧伤势。
关初月压下心底疑虑,端着药液走向最内侧的石室。
玄烛依旧静静躺在石床之上,呼吸平稳,双目紧闭,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身子,将微凉的药液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全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他的状态。
喂完药,她放下瓷碗,再度问出心底最牵挂的问题,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追问。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醒过来?”
盐水女神立在石室门口,静静看着床上的人影,答案和上次差不多。
“我也没有办法,找不到束缚他神魂的根源,他就永远醒不过来。肉身伤势可以治愈,神魂桎梏无药可解。”
关初月沉默良久,慢慢理清利弊。
此处虽然凶险诡异,处处藏秘,却有盐水女神的药草与盐泉灵气滋养,能稳住玄烛的伤势。
若是贸然带他离开,脱离洞中的疗愈环境,或许只会让伤势恶化。
她最终下定决心,暂且将玄烛留在岩洞静养,自己日日上山探望,紧盯事态变化,玄烛的命应该是比她要大些的。
收拾好思绪,她转身看向盐水女神,再度开口:“你知道廪君同我说了什么吗?”
“你可以说来听听。”盐水女神侧身倚在石门边,神色淡然。
“他说盐泉底下盘踞无数怪蛇,寨中多年来战死的青壮年男子,根本不是亡于部落纷争,而是尽数沦为盐泉底下邪物的生魂养料。”关初月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她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盐水女神缓步走出石室,行至岩洞入口,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间雾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声叹息:“盐阳地界确实特殊,盐泉地底封印着古老异种,无人知晓它们存在了多少岁月。我苏醒驻守此地之初,封印曾出现过一次裂隙,地底邪物倾巢而出。”
她缓缓回忆着当年的景象,声音平稳,却藏着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一日,原本澄澈的盐泉瞬间翻涌漆黑浊水,水面不断鼓胀沸腾,无数怪蛇从泉眼深处钻出,那些东西形态扭曲怪异,不似寻常蛇类。它们落地之后便四散游走,疯狂搜寻活人生魂。周边数个毗邻村寨,短短半日,便被邪物侵袭殆尽,哀嚎遍野,生灵涂炭。”
“我耗费数日心神,几乎耗尽力量,才将出逃的异种尽数剿杀,重新加固盐泉封印。可地底的邪物从未彻底消亡,只是被压制蛰伏,依旧需要生魂精气维系封印稳定。”
关初月心头巨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所以寨中男子的消亡,都是刻意为之?”
“地底异种厌弃女性生魂,吸纳之后会自行排斥吐出,无法滋养本体,也无法稳固封印。”盐水女神声音平静,没有半分遮掩,“唯独成年男子的生魂精纯适配,能压制地底躁动。早年族人试过将女子投入泉中,最终尽数安然浮出,唯独男子会被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为了稳住人心,避免村寨彻底崩塌,也为了持续吸纳外来男丁繁衍,补充消耗,我与寨中先祖定下说辞。借着此地兵家必争,纷争不断的由头,谎称青壮年男子尽数战死沙场。”
关初月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现代养鸡场的规则。
母鸡留存繁衍产蛋,公鸡完成繁育使命后便被舍弃宰杀。
盐水寨的女子,被留存维系族群存续,男子却沦为维系封印的祭品。
无声无息的筛选与牺牲,比明目张胆的杀戮更加残忍,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你执意留下巴人部族,就是为了补充寨中男丁,当做新的祭品?”关初月嗓音微微发沉。
“可以这么说。”盐水女神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愧疚。
“廪君已经知晓真相,他绝不会让族人留下来送死。”关初月说。
“他走不了。”盐水女神转头看来,眼底是一潭死水般的冷漠,“他们的船队无端被风裹挟至此,不是巧合,是这片地界的牵引。天意注定,他和他的族人,逃不掉。”
这一刻,关初月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的可怖。
她守着一方村寨,护着族人,却从未将个体人命放在眼里。
所有牺牲,所有取舍,都只是维系封印的筹码,冰冷又漠然。
“你不必用这种目光看我。”盐水女神看穿她的心思,“万物存续,皆有代价。我驻守此地,使命便是守住盐泉封印,不让地底异种出世为祸人间。当年封印破裂,周边百里村寨近乎绝迹,唯有盐水寨得以留存。若是放任地底邪物出世,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
关初月一时失语。
这是一场无解的取舍,一边是少数人的牺牲,一边是大范围的覆灭,沉重又残酷,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沉默片刻,她想起心底另一处疑虑,再度开口:“寨中留守的女子,我靠近时总能感知到异常。她们体内有东西在不停躁动,隐隐积蓄着力量。”
这些日子混迹村寨,她时常能察觉到不对劲。
寨中女子大多性情温顺软弱,体质却异常坚韧,极少生病受灾。
哪怕经历连年战乱,男丁尽失,族群依旧能安稳存续。
靠近她们时,皮肉之下会传来隐秘的蠕动感,微弱却真实,像是有活物蛰伏血脉之中。
“这是封印存续的代价。”盐水女神淡淡解释,“常年饮用盐泉水,世代居住在此地,她们的血脉早已和盐泉封印绑定。地底异种无法吸纳女性生魂,便会蛰伏在她们血脉中休眠,借母体气息存续繁衍。只要封印不破,她们便能安然度日,一旦封印松动,她们便是最先被反噬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