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渐褪去时,京都的桂花开了满城,馥郁的香气飘进寻常巷陌,也飘进了紧闭三月的黎府西跨院。
槐树叶落了满地,顾晏辞的闭关苦读终于到了尾声。
乡试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九,三场考试,每场三日,是整个大周朝举子们十年寒窗的第一道龙门。
考前这几日,黎府上下都透着几分紧张。
黎太傅亲自替顾晏辞整理考篮,笔墨纸砚皆是精心挑选,这次除了带了福运面,还带了个小火锅,都是林晚星亲自准备的。
林晚星一边往考篮里塞吃食,一边细细叮嘱,眼眶微微泛红,“还有,夜里要盖好被子,贡院的号房窄小,听说潮气重……”
顾晏辞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道:“我都记着,别担心。等我出来,带你去城外的栖霞山看枫叶。”
黎太傅在一旁捋着胡须,沉声补充:“进了贡院,切记沉着冷静。经义要引经据典,策论要切中时弊,字迹务必工整,莫要因心急失了分寸。”
“学生明白。”顾晏辞躬身作揖,目光坚定。
乡试头一日,天还未亮,京都的街道上便已人头攒动。
无数身着青衫的举子,背着考篮,朝着城南的贡院而去。
林晚星和黎太傅送顾晏辞到巷口,看着他的身影汇入茫茫人海,才转身回府。
而此时的京都街头,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荞麦食”和“福运面”的铺子。
不知从何时起,京中流传起一句民谣:“吃碗福运面,乡试下笔如有神;啃块荞麦饼,解元探花任你选。”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举子和家长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乡试这几日,“福运面”的铺子前,从凌晨到深夜,始终排着长龙。
赶考的举子们,几乎人手一碗热气腾腾的福运面。
面条是用精磨的荞麦粉和小麦粉按比例调和,煮得筋道爽滑,汤头是用骨头熬了整夜的高汤,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炸酥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再来一碗!我家三郎明日进考场,得多吃两碗沾沾福气!”
“给我来十碗!我和同窗们分着吃,争取都能高中!”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王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指挥着众人:“都别急!都有!今日福运面管够!”
林晚星特意吩咐过,乡试期间,福运面不加价,还赠每位举子一个荞麦酥饼。
此举引得百姓交口称赞,都说“荞麦食”的东家心善,是在为天下举子积德。
贡院门口,也随处可见捧着福运面的举子。
有人边吃边和同窗讨论经义,有人捧着面碗,望着贡院的朱红大门,眼中满是憧憬与忐忑。
“听说了吗?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李大人,最看重策论的实用之学。”
“唉,我最怕的就是策论,万一考到水利农桑,我可就抓瞎了。”
“怕什么?吃了福运面,肯定能文思泉涌!”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晨光渐渐刺破云层,洒在贡院的“明经取士”匾额上,熠熠生辉。
卯时三刻,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举子们依次接受搜身,鱼贯而入。
顾晏辞随着人流,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号房。
号房窄小逼仄,不过三尺见方,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凳子。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角堆着一捆柴火——供夜间取暖和热饭用。
他放下考篮,先将门窗打开通风,驱散潮气,而后静坐片刻,平复心绪。
午时一到,考题便由差役分发下来。
顾晏辞展开试卷,目光扫过,心中便是一稳。
经义题考的是《论语》中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策论题则正是他与黎太傅反复探讨过的——“问农桑水利之策,何以解民生之困”。
这两道题,皆是见过,况且站在知识巨人的肩膀上。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先写经义。
他引经据典,从尧舜禹的德政,写到本朝太祖的惠民之策,字字珠玑,条理清晰,既紧扣题意,又不乏独到见解。
而后是策论。
这是他最有把握的部分。
他没有空谈义理,而是将自己绘制的水利图纸中的构想,化作平实却有力的文字。
开篇便直指时弊——土地兼并、河道淤塞、徭役繁重,皆是民生之困的根源。
接着,他提出三条对策:
其一,清丈土地,试点推行“均田令”,以爵位荫庇换取世家捐田,兼顾公平与稳妥;
其二,因地制宜,修建小型水利设施,疏浚支流河道,种植草木固堤,以最小的耗费,收最大的成效;
其三,轻徭薄赋,鼓励农桑,设立“劝农官”,教授百姓改良农具、培育良种之法。
他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切中要害,句句透着经世济民的诚意。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蝉鸣渐渐消歇,夜色慢慢笼罩了贡院。
号房里,烛火摇曳。
顾晏辞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做起了小火锅。
生火的暖意烤的手脚温暖起来,火锅的香气让他食欲大开。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了西跨院的槐树,想起了林晚星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三场考试,九天时间。
对举子们而言,这是一场体力与脑力的双重考验。
有人熬不住,病倒在号房里;有人文思枯竭,对着试卷愁眉不展;也有人急功近利,试图夹带作弊,被差役当场拿下,颜面尽失。
而顾晏辞,始终沉着冷静。
他每日按时作息,加上运气好,离臭号很远,闻不到臭味,精神气也足,便是埋头疾书。
他的试卷,字迹工整如印刷,内容详实且深刻,连负责巡查的差役路过,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九月初九,是放榜的日子。
这一日,京都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涌向贡院外的放榜墙。
黎府的人,更是早早便等在了那里。
林晚星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手心里全是汗。
王二也来了,带着几个伙计,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刚出炉的荞麦酥饼,说是要等顾公子高中,好好庆祝一番。
日上三竿,一阵锣声响起。
两名差役抬着一卷红榜,缓步走来,将其张贴在墙上。
瞬间,人群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让让!让让!我看看我家二郎中了没有!”
“天哪!我中了!我中了!”
哭喊声、欢呼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个子不高,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根本看不清榜单上的字。
王二眼疾手快,一把将她举了起来:“林姑娘,您快看!最上面!最上面的名字!”
林晚星踮着脚尖,顺着王二指的方向望去。
红榜的最顶端,用烫金的大字写着——
第一名:顾晏辞,黎州人士
解元!
是解元!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中了!中了!顾公子中了解元!”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响亮得传遍了整条街。
黎太傅听到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好!好!好!孺子可教!真真是孺子可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都。
“顾晏辞!就是那个黎太傅的门生?”
“听说他被黎太傅收为徒弟不过一年,真是有天赋!”
“还有还有!他常去的那家荞麦食,果然是有福运的!”
一时间,顾晏辞的名字,传遍了街头巷尾。
而此刻的贡院门口,顾晏辞正被一群举子簇拥着。
同窗们纷纷上前道贺,有人羡慕,有人敬佩,还有人打趣道:“顾兄,你定是吃了福运面,才得了这般好成绩!”
顾晏辞温和一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林晚星身上。
她站在阳光下,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眼底闪烁着泪光。
他快步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晚星,不负所望。”他轻声说,言语满是温柔。
林晚星埋在他的怀里,用力点头,哽咽道:“不用这么拼的,心疼你。”
外人只看到顾晏辞考上解元的风光,但是其中的辛苦又怎与外人道也。
秋风拂过,带来满城的桂花香。
远处,“荞麦食”的伙计们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响亮的吆喝声传遍了整条街:
“顾公子高中解元啦!今日荞麦食、福运面,买一送一!”
“吃解元同款福运面,沾沾喜气啦!”
欢呼声、锣鼓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乐章。
顾晏辞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眼底满是星光。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中了解元,接下来便是会试、殿试。
今年黎太傅的小道消息说,朝廷决定要开恩科。
他要努力一步步走下去,走到朝堂之上,将那些关于农桑水利、关于民生安乐的构想,一一变为现实。
而身边的这个姑娘,会是他永远的后盾。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顾晏辞牵着林晚星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是喧闹的人群;身前,是铺满落叶的长街。
桂花香随风飘散,未来的路,正缓缓铺展开来,满是希望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