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护卫骑虎难下,额头隐见汗意。
他看了一眼王掌柜,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谢韫仪,一咬牙:“岂敢让夫人久候门外。只是东家此次拜访的确是贵人……请夫人先至前厅用茶,小的这便去通禀。”
“有劳。”谢韫仪步履从容地迈过了门槛,兰香和掌柜紧随其后。
书房内,临窗的棋枰两侧,对坐着两人。
江敛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道袍,墨发半披,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正凝神看着棋局。
他对面,坐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宝蓝锦袍,面容俊雅,嘴角总噙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男子,正是奇珍阁真正的幕后东家,也是江敛少数可称友人的卫国公,苏研。
“江兄,你这步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啊。”
苏砚执白子,轻轻敲着棋盘边缘,笑道,“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心思可不全在这棋盘上。那位裴夫人的游园宴,闹得满城风雨,连我的奇珍阁都被惦记上了。你这出李代桃僵的戏,唱到何时才是个头?小心玩火自焚。”
江敛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多事。下你的棋。”
苏砚也不恼,正要落子,忽听门外传来刘猛难掩急迫的声音:“主子,有急事禀报!”
江敛眉头微蹙。
刘猛是他心腹,最知轻重,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在他会客时如此失态。“进。”
刘猛推门闪入,甚至来不及向苏砚见礼,快步走到江敛身侧,语速飞快地禀报:“主子,夫人来了,就在前厅!王掌柜说是为求迦南香,青黛也被夫人带在身边。”
“啪嗒。”
江敛指尖那枚光滑的黑玉棋子,失手跌落在棋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滚,落在地上。
他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她怎么会……”
苏砚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极大的兴味,看看失态的江敛,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低语道:“哦?裴夫人大驾光临?这可有意思了。江兄,你是见,还是不见?”
江敛将棋子拾回罐中,眸色深沉得骇人。
他不能让谢韫仪在这里见到他,至少不能是现在。
他迅速扫视书房,目光定格在靠墙而立的一座紫檀木雕花山水大插屏上。
“苏砚,”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见她。香可以给她,条件随你开,但务必打发她立刻离开。刘猛,带卫国公从前厅侧门绕过去,我……”
他身影一闪,已无声无息地隐入了那座屏风之后,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余音,“就在这里听着。”
苏砚挑了挑眉,倒也没反对,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刘猛示意:“啧,没想到今日还有幸得见这位传说中的谢氏女。”
片刻后,谢韫仪等人被带到了书房。
刘猛让她们稍作等候,尽管里面空无一人,不知为何,谢韫仪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端坐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侍女奉上的清茶,却一口未动。
脚步声响起,苏砚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紧绷的刘猛。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砚拱手,目光在谢韫仪身上飞快一扫:“在下苏砚,听闻夫人是为迦南香而来?”
不是江敛。
谢韫仪手指微微收紧,起身还礼:“苏先生,冒昧打扰,实因宴席在即,急需上好的迦南香。听闻贵阁有珍藏,特来相求。只要品质上佳,价钱好商量。”
“好说,好说。”
苏砚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摇着扇子,慢条斯理。
“不瞒夫人,顶级的迦南香木,苏某手中确实还有一小截,乃南洋藩国进贡的贡品流出,年份香味都是极品。只是此物稀罕,苏某本打算留作镇店之宝,或是赠予有缘之人……”
“苏先生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苏砚笑了笑,合上折扇:“夫人爽快。香,可以给夫人。分文不取。”
谢韫仪眉心微蹙:“哦?苏先生如此大方?”
苏研笑道:“听闻夫人是为了游园宴如此尽心,苏某岂能因一己之念,让夫人为难?这迦南香,便算是苏某预祝夫人宴席圆满的一点心意罢。”
“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不该白拿。”
青黛将一枚玉匣放到桌上。
“苏先生是奇珍阁的东家,想必遍览奇珍,我有一对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釉双耳瓶,釉色莹润,器形古雅,或可入先生之眼,用以交换此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苏砚心痒难耐。
他爱好文玩字画,对谢韫仪口中的器物更是寻觅已久,瞥了一眼屏风后,他道:“夫人既然坚持,苏某便却之不恭了,明日,我让人将香送至府上。”
“多谢苏先生,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谢韫仪不是没有看到苏研瞥向屏风的那一眼,但是她不敢去看,万一屏风后的人真是江敛,暴露了她恢复视力的事,于她有大麻烦。
“夫人慢走。”苏砚亲自送至门口,这才转身回到书房。
江敛已从屏风后走出,负手立于窗边,神色莫辨。
“江兄,等她眼睛真的好了,看到这一切,看到你……你待如何?”
江敛沉默良久,最终只低低吐出两个字:“不知。”
他不知。
因着这一插曲,二人草草结束了对弈,直到夜色深沉,江敛才回府。
他推开门,见谢韫仪已然卸了钗环,长发披散,只着素白中衣,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拂入,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敛已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绸缎寝衣,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头,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在昏黄烛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小碗,碗中热气袅袅,是熟悉的安神汤药气。
“怎么还坐着吹风?”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又很快移开,皱了皱眉,“手这么凉。可是今日出去累着了,还是心里存了事,睡不着?”
谢韫仪微微侧开脸,低声道:“没有,只是白日睡多了,有些乏,却又不困。夫君怎么还未歇息?”
“你不在,如何歇息?”
江敛在她身侧的榻沿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喂她喝药,反而伸手挑起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眸色渐深,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般般,”他唤她,“你心里,如今是不是只剩下游园宴了?”
谢韫仪一怔,下意识眨了眨眼。
江敛的指尖沿着她的耳廓,滑落到她的下颌,轻轻托起。
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她茫然无措的神情。
“为了那宴席,你亲自出门奔波,与沈寻鹤周旋,今日又见了旁人。”
他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回来后,对着那香料、菜单,能琢磨上几个时辰。同我说话,也总是三句不离宴席。”
他倾身,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我的般般,”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气音低语,那声音里混合着引诱:“你已经……冷落我好久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