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低沉的声音尚未落下,一道身影已踏入正厅门槛。
来人一身朱红如血的殿前司指挥使官袍,袍身以金线绣着狴犴与流云纹,在厅内烛火映照下,折射出森冷的光泽。
腰间玉带悬着鎏金鱼符,足踏玄色官靴。
他脸上覆盖着的一张毫无纹饰的银制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朱色官袍!
满洛阳城,乃至整个大周,唯有一人能着此制式——殿前司指挥使,江敛!
“哐当!”
二爷裴瞻礼手中的茶盏脱手跌落,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袭刺目的朱红。
三爷裴瞻信更是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二夫人李氏和三夫人张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惊呼都发不出声。
瘫在地上的裴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得意的笑僵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她瞪着那袭朱袍,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而端坐上首的裴瞻元,在看清那身官袍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江敛!
他怎么会来?!
他此刻出现,是为了……
裴瞻元心头急转,他比谁都清楚江敛的真实身份,更清楚他此刻以殿前司指挥使的官身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手握侦缉刑狱,可直达天听,对官员有生杀予夺之权的活阎王!
满厅死寂,落针可闻。
江敛对满厅的震惊与恐惧视若无睹,他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谢韫仪。
谢韫仪身体一软,几乎完全靠进了他臂弯里,鼻尖萦绕上那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江敛扶稳了她,这才缓缓抬眼,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裴环,掠过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二房三房众人,最后,定格在僵立当场的裴瞻元脸上。
“方才听得裴大人处置家事,倒是……干脆利落。”
裴瞻元猛地一颤,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敛却不再看他:“游园宴走水,惊扰圣驾,险些祸及六皇子与众多宗亲勋贵。本是指挥使分内之事,本官已着人详查。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皆指向贵府这位裴小姐。”
他每说一句,裴瞻元的脸色就白一分,裴环的颤抖就剧烈一分。
“原本想着,裴大人归家,自有家法处置,殿前司亦可给裴家留些颜面。”江敛话锋陡然一转,看着谢韫仪因难受颦着的眉头,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方才听裴大人之意,此等谋害皇嗣之罪,在裴大人眼中,不过是一句裴小姐年轻鲁莽便可揭过的小事?”
“谋害皇嗣”四个字炸得裴瞻元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二房三房众人更是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
“不,不敢……指挥使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裴瞻元急急辩解:“小女无知,犯下大错,下官……下官定当严惩!绝不敢徇私!”
“严惩?”
江敛轻笑道:“如何严惩?”
裴瞻元冷汗涔涔而下,官袍后背瞬间湿透。
江敛不再与他废话,揽着谢韫仪的手臂微微收紧:“既然裴大人觉得家法可容,亲情可贵,那此案,便不必劳烦裴氏家法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缓缓说道:
“即刻起,游园宴纵火一案,由殿前司全权接管。涉事人犯裴环,及一应相干仆役,全部收押,移交诏狱,严加审讯。裴府上下,所有人等,无令不得随意出入,配合调查。若有抗命、串供、或销毁证据者——”
“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听到最后四个字,裴环白眼一翻,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晕死过去。
裴瞻元身体晃了晃,猛地捂住心口,脸上血色尽失,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臂弯中已然意识模糊的谢韫仪,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在满厅惊恐万状的注视下,稳稳地将已然昏迷的谢韫仪打横抱起。
朱红的官袍和她素淡的衣裙交缠在一起。
他抱着她,经过瘫软如泥的裴瞻元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裴大人,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那袭朱红身影已消失,只留下满厅面色如土的裴家众人。
江敛抱着谢韫仪穿过裴府庭院回廊。
所过之处,仆役婢女无不骇然避让,匍匐于地,连抬头窥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听到那沉稳而冰冷的官靴踏地声,敲在每个人惊惶的心上。
他步伐迅捷却异常平稳,甚至还有空掂了掂怀中的重量,眉头皱得更紧。
比起上个月,谢韫仪瘦了太多。
裴府这群东西是想死吗?
江敛紧抿着唇,兰香和青黛不敢去触他霉头,只好快步回去,脸色发白地候在门口,见到那身朱袍和昏迷的夫人,慌忙掀开帘子。
“打热水,干净的巾帕,再让府医速来!”
江敛没有将谢韫仪交给任何人,而是亲自抱着她走入内室,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他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谢韫仪双目紧闭,长睫不安地颤动着。
高烧让她两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颈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将几缕乌发黏在皮肤上。
江敛的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冰冷碍事的银制面具,随手丢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面具下,是一张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脸,室内幽暗,更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峻,只是此刻,那冷峻中掺杂着明显压抑的火气。
“出息。”
他盯着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极低极沉的字,咬牙切齿道:“谢韫仪,你可真是出息。”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惊人。
那温度让他眉心狠狠一拧,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这才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低声数落,带着寒气,可指尖却小心将她脸颊上被汗水黏住的湿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兰香早已将热水和干净的巾帕备好,想上前帮谢韫仪擦拭,青黛眼疾手快,扯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二人对视一眼,将热水和巾帕放好便退下。
江敛挽起朱袍那过于宽大不便的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将巾帕浸入温水中,拧得半干。
他走回床边,用那温热的巾帕熟练地擦拭她额头的冷汗,脖颈,还有汗湿的手心。
他做这些时,薄唇紧抿,下颌线也紧绷着。
“烧成这样,还逞强去前厅……裴瞻元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给他好脸色看?”
他擦拭着她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眸色暗沉:“般般,你已经两日未曾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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