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仪却哭得更凶了。
“怎么会没事,现在你还受伤了,流了这么多血,都是因为我……”
她挣扎着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江敛按住。
“小伤。”
他语气平淡,尽管他自己清楚背后的伤口有多深,但只要死不了,对他而言都是小伤。
“别动,你还在发烧。”
江敛抱着她,谢韫仪浑身滚烫和颤抖,他心中那点因为她记起过往而掀起的波澜,迅速被担忧取代。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的高烧还有伤势,江敛这才想起一直以来忽略的事情。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江敛的声音在山洞昏昧的光线中响起,他为她留了足够的人手,以她的身份,此刻理应待在守卫森严的别苑,而非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还受此重伤。
谢韫仪靠在他怀里,高烧让她的思绪有些迟缓,她吸了吸鼻子,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江敛听完,沉默了片刻,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啵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力道有些失控,勒得谢韫仪微微蹙眉,却听他声音发沉,带着极力压抑的后怕:
“谁让你来的?”
谢韫仪一愣,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眸子,那里翻滚着惊悸。
她张了张嘴:“我……”
“谁让你自作主张,来这种地方,用那种方式逼玄一他们来救我?”
江敛打断她,字字带着冰碴:“你的命,就这般轻贱,可以用来赌?”
谢韫仪被他话语里的寒意刺得一颤,随即涌上的是委屈和不解:“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
“看着我死?”
江敛扯了扯嘴角:“谢般般,我的命,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值钱。死了,或许对很多人而言,是件好事。值得你拿刀架在脖子上,值得你跳下悬崖来换?”
“你——”
谢韫仪气得眼眶又红了,刚刚因记起往事而生的酸软心疼,此刻被他的自轻自贱激成了满腔怒火。
“江敛!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可在我这里,它很重!重过我自己的安危!你从来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在殿前司是,在宫里是,现在也是,你总是这样,仿佛随时准备把自己填进去,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江敛忽然逼近她,带着血腥气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眼底那点讽意更浓,甚至染上了一种近乎恶意的挑衅。
“想过你会心疼?还是想过,你谢大小姐,会像现在这样,抱着我,为我哭?”
他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恶劣:
“还是说,你想的更多?比如……我其实在你和裴璟的大婚之日见到你,就在想,这菩萨似的谢家女,剥了那层端庄皮囊,里面是什么样子?
后来,把你留在身边,看着你明明恨我、怕我,却又不得不依赖我……谢般般,你知不知道,我肖想你很久了,用很多……你大概想都想不到的方式。”
他退开一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震惊羞恼,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他嘴角噙着那抹恶劣的笑,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刚刚那些下流不堪的臆想,真的只是他闲暇时的消遣。
“所以,”他语气轻佻:“别把我这种人想得太好,更别为我犯傻。我的命,脏,也不值钱。你现在后悔救我还来得及,离我远点,如今你眼睛也好了,不如回谢家,做你的高门贵女,还是……相较这些,你更喜欢当我的,禁、脔?”
他半阖着眼,嗅过她颈窝的发,眼中闪过难堪,却没让谢韫仪看到。
“小菩萨,我求你救救我啊。”
“我救你。”
三个字,狠狠砸在江敛未竟的话语上,也砸碎了他脸上那层面具般的恶劣笑容。
江敛嘴角那抹挑衅的弧度,骤然僵住。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瞳孔微微放大,定定地看着谢韫仪。
谢韫仪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肿,因为发烧和情绪激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退缩或恐惧,只有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澈坚定,还有不容错辨的心疼。
“我说,我救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江敛,我知道你在逼我放弃,可你的命不轻贱。至少在我这里,它很重。重到我可以拿刀逼暗卫,可以跳悬崖,可以做任何事。”
她看着他那瞬间僵硬甚至显得有些空茫的表情,心头像是被针细细密密地扎过。原来那些恶劣的挑衅下,藏着的,是这样深的自厌和不敢触碰的期待吗?
刚刚他眼角飞快闪过的那点水光,不是她的错觉。
江敛忽然又笑了。
还是那种带着点邪气的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失态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抬手,用拇指轻柔擦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眼神却飘忽了一下,避开了她过于直白的注视。
“呵,夫人倒是慈悲心肠,普度众生普度到我这个阎罗头上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可谢韫仪分明看到,他眼尾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湿意,在跳跃的火光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那不是错觉。
谢韫仪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胀。
她不再犹豫,也不再被他故意表现出来的恶劣吓退。
她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迫使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她的指尖还带着伤,结痂的疤痕有些粗糙,有些凉,触碰到他脸颊皮肤时,江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江敛,”谢韫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进他心底,“你听好。”
“我想起来了,全部,我都想起来了。”
“对不起,是我把你忘了。但这次,我不会再忘了,也不会再把你丢下。”
“无论你是江敛,是阿敛,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殿前司指挥使,还是别人口中心狠手辣的活阎王……在我这里,你就是你。”
“之前不是给我时间让我想吗?我想好了。”
“我想,我喜欢你。”
山洞里寂静了一瞬,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江敛脸上所有的表情,无论是恶劣的、挑衅的、漫不经心的,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谢韫仪不闪不避地迎视着他震惊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无论你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我知道,我就会来救你。这次,我不会失约了。”
“阿敛,我救你。不是可怜,不是报恩,是因为我喜欢你,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