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拽把手,有人扒门框,还有人踮起脚尖往里张望,脸上全是热切又急切的神情。
苗金凤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自家老头子许老爷子,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她俯身探进车厢,两只胳膊稳稳一兜。
伸手就把小胖妞许卿卿从座位上抱了出来,怀里一沉,立刻笑开了花。
许老爷子急得直踮脚,鞋跟几乎离地。
一边紧张地盯着老伴弯腰的动作,生怕她用力过猛闪了腰,一边又眼巴巴瞅着孙女软乎乎的小身子。
生怕她没抱稳、滑下去、磕着碰着,两条胳膊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活像只护蛋的老母鸡。
既笨拙又认真,满心满眼全是牵挂。
许卿卿可不怯场,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小嘴叭叭响个不停。
“爷爷好!奶奶好!晚上好!”。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挨个打完招呼了,小脑袋点得飞快,眼睛亮晶晶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笑脸,脆生生的童音在院子里回荡。
苗金凤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当场从随身的绣花布包里摸出两个厚墩墩、红艳艳的大红包,二话不说就塞进许卿卿软乎乎的小手里。
还顺势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其他人一看,哪能慢半拍?
纷纷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掏兜、翻包、抖手袋。
有的摸出印着金元宝的烫金封,有的递上印着“吉祥如意”的锦缎包,还有的直接把红包叠成三角形往孩子怀里塞,一时间,红包哗哗往外递,红纸翻飞,喜气洋洋。
许晏辞下了车,黑色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扬,他抬手“哐当”一声关上车门,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与节奏感。
他一手自然地把小丫头从奶奶怀里“拎”过来。
动作轻巧却不失稳当,单臂托着许卿卿软乎乎的小身子,手臂线条绷紧又放松,步伐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脚步声踏在青砖地上,清晰而笃定。
脸上没啥表情,眉目清冷如初,也不跟谁点头寒暄,连目光都未多作停留,只淡淡掠过众人,瞧着有点冷淡,却并不疏离,反倒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可靠与持重。
可怪就怪在这儿。
他一露面,大伙儿塞红包的手反而更快、更勤、更殷切了!
谁不想趁这喜庆热闹的当口,赶紧混个眼熟、搭个话头、留个好印象啊?
当场发的红包,图的就是个喜庆吉利、热络实在,不像微信里那种指尖一点、叮咚一声就完事的电子礼金。
每个红包都用崭新红纸包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塞得鼓鼓囊囊、厚实饱满,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光用指尖轻轻一捏、一摩挲,就能感觉到里面硬币叮当轻响、纸钞叠叠有致,明摆着是实打实的心意与分量。
许卿卿穿了套熊猫连体衣,黑白相间、毛茸茸、圆滚滚,两只圆耳朵软乎乎地支棱在头顶,脸颊粉嫩,眼睛又黑又亮,怀里紧紧抱着一堆红彤彤。
喜洋洋的纸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福娃,萌得人心里直冒泡泡,忍不住想伸手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
可她手太小,指头短短、掌心浅浅,勉强抓仨就掉俩,才接下第五个。
那红包便已悄悄从指缝滑出一半,晃晃悠悠往下坠,眼看就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苗金凤早备好了。
一只精巧别致的小竹筐,竹篾细密、打磨温润,上面还用朱砂工整印着一个鲜红饱满的“福”字。
她笑吟吟地往老头子手里一塞,动作利落又自然。
这下好了,许老爷子往前头一站,背脊挺直、面带慈笑,稳稳当当负责收红包。
小孙女许卿卿则乖乖跟在他后头,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又响亮,挨个甜甜问好。
“三姑奶奶好!”
“六叔公好!”
“九舅婆好!”
……
一个不漏,一个不错,稚气未脱,却认真得令人心头发暖。
虽说常来老宅吃饭的,也就血缘近的那几十口人。
比如爷爷的亲兄弟姐妹家的儿女、孙子孙女,还有奶奶那边的几个叔伯姑姑家的表堂兄妹们。
但要是再算上隔了两代的堂表亲、嫁进来的姻亲。
远房表叔表舅家的孩子,甚至还有几门沾亲带故、八竿子打不着却逢年过节硬要登门拜年的“远亲”,那百来号人,真不是吹的,光是排座位就得请专人画草图。
小姑娘许卿卿只轻轻扫了一眼人群里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名字就像熟透的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从嘴里蹦出来了。
张口就叫出三婶娘家的表姐夫、四舅妈隔壁村的小叔公、连带着他刚满五岁的孙子小名儿都精准无误。
围观群众集体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好几秒钟没人眨一下眼。
紧接着,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又长又响。
“哎哟喂。!”
有人忍不住压低嗓音、踮着脚尖凑近旁人耳边嘀咕。
“这脑子……莫不是随了许晏辞?
听说他当年高考全省理科状元,心算快得能当场解微分方程!”
苗金凤立马挺直腰杆,双手往腰上一叉,笑得眼角全是密密叠叠的褶子,像绽开的菊花瓣。
“我们卿卿啊,就是灵光!记性好、眼神亮、嘴皮子利索,样样拔尖儿!”
转头她还顺带损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排几个人听见,又带点俏皮劲儿。
“哪像某人,二十好几的大人了,上回家里团年饭,人家二姨夫端着酒杯刚坐下,他‘大伯’两个字脱口而出,喊完才反应过来。
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自己臊得恨不得当场钻地缝,还是卿卿塞给他一块糖,才勉强缓过神来。”
人群后头,那位正低头搓鼻子的青年。
许晏辞。
默默把脑袋又往下埋了两寸,鼻尖几乎快蹭到胸口衣领,耳根泛着可疑的淡红,手里那张擦汗的纸巾已被捏得皱成一团。
大家进了餐厅,按辈分和亲疏依次落座,碗筷轻碰,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桌。
那只编得细密结实的小竹筐,早就堆成了小山。
里面塞满了长辈们悄悄塞进来的红包、喜糖、新茶、腊肉、手织围巾,还有几盒印着烫金“囍”字的进口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