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待的地方偏,但好歹是家医院,也安了部公用电话,只是接个电话得等人跑腿去喊,麻烦得很。
哪像他,办公室桌上就躺着一部专线,拿起来就能讲。
等了好一会儿,洛清冉总算接了电话。
一开口就噼里啪啦倒苦水,说那边风沙大、缺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于立新耐着性子听完,才插话,火气直往上窜。
“胡云生他到底想干啥?我啥事儿没顺着他?房子都腾给他住了,他还不满意?”
洛清冉没听出半点意外。
“哎哟,他从小就这样,拧巴、认死理、脾气臭,越拦越往前拱。”
“不过有一点靠谱,护犊子。慕秋云那摊子事,你别再去找他求情了。他说不办,就是铁了心不办。”
“那咋办?他跟慕锦云走得可近了!又是借医书,又是跑市里的,还撺掇人家考赤脚医生证……”
于立新一想起昨天胡云生冲慕锦云笑呵呵递茶水的样子,胸口就堵得慌。
那人平时对谁都冷着脸,唯独对慕锦云说话时温和许多。
怕洛清冉忙活半天,最后帮了对手,赶紧补一句。
“你这纯属给对头送温暖啊!”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洛清冉猛地拔高声音:“啥?他疯啦?”
这人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怎么突然往慕锦云那边凑?
转眼又沉住气:“算了,随他折腾。真要是看上慕锦云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毕竟……他要是真能把人拢住,也算省了咱们一桩心事。”
“你确定你没中暑?”
于立新揉着太阳穴,“他在乡下待两天,你也跟着糊涂了?”
“他要是真站到慕锦云和沈路成那边去,咱还玩个屁?”
“现在局势已经够僵了,再多个变数,谁还能稳得住盘子?”
洛清冉却笑出了声:“放心吧。我这位表哥,打小就是个得不到就毁掉的主儿。”
“他认定的东西,必须攥在手心里。不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种人,会真心替别人铺路?你信吗?”
于立新脑门一亮,顿时明白了。
他立刻松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坐直身子。
“所以……他接近慕锦云,不是为了拉拢,是盯上了。”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挂完电话,他立刻动身跑市里一趟,先奔了慕秋云那儿。
“再忍忍,”他语气平平地说,“没胡云生点头,这事真不好动。”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可没半点歉意。
他跟慕秋云八竿子打不着,肯出力,全因她替洛清冉背了黑锅。
没想到慕秋云反倒低头抿嘴,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这话说的,是我自个儿选的路,咋能怪您呀!”
心里早把于立新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个遍,面上却堆着笑。
“您为我跑前跑后,我都记在心里,真不知道咋谢您才好。”
于立新眼皮一抬,脸色松动了些:“也别客气。清冉是我的干妹妹,你既然帮她,就等于帮我。”
干妹妹?
慕秋云肚子里直翻白眼,什么干妹妹,其实谁心里没点小九九啊?
“我帮洛医生,是我心甘情愿。您要是不信,我跟您掏心窝子说。”
“我跟慕锦云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可她打小就跟我别着劲儿。”
“为啥?就因为我有母亲疼着,她没有。她倒是有爷爷宠着,偏偏她爷爷又对我比对她还上心,盼着我以后接替他。”
“我就成了她眼里钉、肉里刺,三天两头设套坑我。我这辈子压根儿没尝过什么亲姐妹的暖意。”
“可洛医生却不一样,她让我住在她屋里,有人甩脸子,她立马站我前头挡着。这份情,真!所以我为她坐牢,不冤。”
慕秋云说话时眼神亮晶晶的,语气诚恳。
于立新还真被勾住了,手一伸,攥住她手腕:“你……还会看病?”
“会!跟我爷爷学了整整九年,从辨药性、熬汤剂到配丸散、施针灸,一样没落下。”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一句:“外头都喊我沐一针,你随便找人问问,谁不知道?”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于立新猛一激灵,赶紧松开。
“哎哟,失礼失礼!”
他转头又问:“她才是亲孙女,老爷子咋不教她?”
“教不动啊。”
慕秋云耸耸肩,“不是不教,是她学不会。”
“您信我的话,这次赤脚医生大考核,她铁定栽跟头,我拿脑袋担保!”
她可是死过一回的人,这事准得不能再准。
直到她死的那天,慕锦云都没考到证。
要说是笨吧,好像也不全对,大概是没有这命吧。
听她这么笃定,于立新心里头一下子松快多了。
只要慕锦云别太顺,他就舒坦。
“等等!”
他突然拍大腿,“那天在码头,她给郑金玲她爹扎针那几下,挺像模像样的,不像糊弄人的啊?”
“于院长,于大哥呀,”慕秋云笑出声,声音清亮,“您这人心太实诚啦!”
“她亲爷爷手把手教了十几年,就算学成个半吊子,演也演得出个样子来嘛!”
“再说了,人家背后靠着沈团长这座大山,要是真有两把刷子,早进你们医院端铁饭碗了,还蹲村里混啥?”
于立新点点头:“也是,沈路成连邹知禾的工作都能安排妥帖,没道理冷着自家媳妇啊。”
他瞅着慕秋云,脑子里冒出个主意,这回能狠狠削慕锦云一顿脸了。
“你有兴趣去考赤脚医生证不?”
“我?”
慕秋云嘴一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开啥玩笑?我哪能行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我连县城的卫生所都没进过几回,更别说坐在教室里听讲、对着试卷答题了。”
于立新眉毛一挑:“你咋这么怂?之前说的什么师父亲传,全是吹牛?”
他目光直直盯着她,“你师父教你的那些药方、扎针手法、辨脉口诀,难道是假的?”
“真不是!”
慕秋云看他脸色不对,急得一把攥住他手腕,“您别误会!老头是教了我全套本事,”
“可我压根没上过一天正经医学院,就是山沟里混出来的土大夫,考试和看病,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啊!”
于立新一听,还真咂摸出点道理来。
他轻轻点了下头,“嗯……老法子再灵,也未必能答对卷子上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