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卿卿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轻咳一声，装作没听见方才的话，抬手指向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
“景昭你看，那边就是朔方城最热闹的街市，这个时辰正好开市，有卖吃食的，卖杂耍的，还有从西域来的胡商，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萧景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却只是淡淡一扫，便又落回她脸上。
“越姐姐常去吗？”
“有空就去，你也该去看看，年轻人多热闹热闹。”
越卿卿说着，已经抬步往前走了。
萧景昭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那半步的距离，不知何时又恢复了。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
“越姐姐……你还没有……”
“景昭。”
越卿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还小，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
“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的人，走过更多的路，就会明白，今日说的话，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萧景昭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能感受到他的偏执。
“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还是……这不过是我分不清好歹，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越卿卿微微一怔。
他没等她回答，便又走近一步。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遮掩，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越姐姐，我分得清。”
“我从小就分得清什么是饿，什么是冷，什么是疼，什么是……”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什么是喜欢。”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霞光在他身后隐没。
廊下的灯笼还未点亮，四下昏暗，只有远处街市的灯火隐隐映过来，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越发分明。
他就那样站着，身形单薄却笔直，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久的树。
不张扬，却倔强。
越卿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面对一个半大少年，头一回觉得词穷。
就在这时。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他们方才出来的书房的门，而是另一侧，通往内院的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暮色里，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步伐稳健如履平地。
一头墨发高高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走得不急，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凌厉气势，像是一柄出鞘的刀，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锋刃上的寒气。
正是箫岐。
他走近了，目光先在越卿卿脸上落了一瞬，然后才像是刚发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懒洋洋地扫了萧景昭一眼。
那一眼，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来的小兽。
“越卿卿，有事找你。”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喝过酒。
说着，目光又落回越卿卿脸上，方才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
“怎么，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他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促狭，在越卿卿和萧景昭之间转了一圈。
萧景昭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
可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越卿卿看了箫岐一眼，淡淡道：“什么事？”
“这件事，只有你能听。”
箫岐耸了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是天音令的消息，我的人找到了踪迹。”
他凑近越卿卿，压低声音说着，目光又落在萧景昭身上，唇角微微一挑。
萧景昭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睛，神色平静。
箫岐说着，抬手松了松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的轮廓，姿态随意得近乎放肆。
听到天音令，越卿卿没再犹豫，只是跟萧景昭说了句改日再说后便离开了。
少年看着她跟箫岐越走越远的背影，眸色越发幽暗。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终于被下人一一点亮，昏黄的光晕在他脚边铺开，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暗色。
越卿卿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她跟在箫岐身侧，两人并肩走着，不知说了什么，箫岐侧过头看她，那张张扬的脸上带着笑。
她笑得可真好看。
萧景昭想着，唇角也微微弯了弯。
只是那笑意停在嘴角，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袂轻轻飘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那两道身影终于消失在转角处。
再也看不见了。
萧景昭这才垂下眼，慢慢转过身。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朔方城的夜渐渐热闹起来，远处街市的喧闹隐隐传来，笑声、吆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人间烟火气十足。
可他走着走着，却觉得那条路越来越暗。
明明廊下有灯，明明天边还有最后一缕余晖。
可他就是觉得暗。
那种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把他整个人都吞没进去。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天边挂着一轮明月，清辉冷冷，照在屋檐上，照在树梢上，照在远处的街市上。
也照在他身上。
萧景昭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明月照人间，普度众生。
可为什么偏偏不照他？
他也想要。
他只是想要一点点光而已。
还没有被祖母带在身边时，他活在最深的泥沼里。
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他缩在漏风的柴房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就能遇见光。
曾经的萧景昭对越卿卿有多嫌恶，如今的他就无比痛恨当初的自己。
他怎么能对她恶语相向。
一定是那样，她才不会喜欢自己。
萧景昭仰头看着天边的明月。
明月依旧是明月，高悬在天上，普照万物。
可他不是万物中的那一个。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箫岐身上，落在江绍身上，落在所有人身上。
唯独落不到他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