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离开回到京城时，正巧遇到了也要进宫的华安公主。
华安公主也许久没见卫珩了，这次看到他，眼中露出几分异样的情绪，但很快收敛了。
毕竟一想起当初皇帝赐婚，卫珩却拒绝了自己，甚至还将自己推给了别人，华安公主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可真当卫珩视若无睹的从她面前走过时，华安却觉得自己有些接受不了了。
“卫大人！”
华安公主话音未落，便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匆匆赶来。
那内侍跑得急，帽檐都歪了半边，却在看见卫珩的一瞬间，硬生生刹住脚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卫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华安公主尚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那内侍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内侍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平日里见着卫珩，哪次不是笑脸相迎、大人长大人短地奉承着？
可今日，那张脸绷得紧紧的，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往卫珩身上落。
这分明是出了什么大事的表情。
“公公稍候。”
卫珩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整了整袖口。
“本官刚回京，尚未更衣，容我……”
“卫大人。”
内侍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冷意。
“陛下说了，即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人不必更衣了，就这么去吧。”
这话说得蹊跷。
华安公主的脸色有些发白。
不必更衣，即刻入宫，这哪里是宣召，分明是拿人。
“公公。”
她上前一步，声音竭力保持着公主的矜持。
“卫大人犯了什么事？”
内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公主殿下，老奴只是传旨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侧身让出道路，朝卫珩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大人，请吧。”
卫珩看了华安公主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路过街头偶然瞥见一个陌生人。
可华安公主分明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要她不要掺和。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卫珩收回目光，抬步跟着内侍走了。
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锦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棵被风吹过的青竹。
竹可折，不可弯。
华安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来，方才内侍经过她身边时也说了，让她不要掺和这件事。
‘殿下，卫大人这可是谋反的死罪。’
谋反。
那是要杀头的。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钉在原地。
她想起皇帝要赐婚时，卫珩不仅不愿意，甚至还要把她推给箫岐。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笔直的脊背，也是这样平静的语气。
她恨了他整整一年。
恨他不识抬举，恨他让她成了京城的笑柄。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
华安公主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快步朝宫内走去。
她不知道卫珩为什么被指控谋反，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宫道上，内侍在前头引路，走得又快又急。
卫珩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
朱红色的墙，琉璃瓦的顶，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今日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卫大人。”
内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今日……心情很不好，您待会儿回话，千万小心些。”
卫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内侍也不再说话，只是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转过两道宫门，便到了宣政殿。
殿门大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几个大臣在争执什么。
内侍在殿门口站定，朝里头通传了一声。
“陛下，卫大人到了。”
殿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宣。”
卫珩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将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常服，手里捏着一封折子，拇指摩挲着折子的边角。
这是他不悦时的小动作。
卫珩太熟悉了。
两侧站着几个大臣，见他进来，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有人则垂下眼，不敢看他。
“臣卫珩，参见陛下。”
他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
“卫珩。”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来。”
“臣遵旨。”
皇帝将手里的折子扔下来。
折子落在地上，滑到卫珩面前，自动翻开了一页。
卫珩低头看去，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凌厉，像是写的时候带着怒气：
“卫珩于朔方城密会边军将领，图谋不轨，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没有署名。
卫珩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密会边军将领，图谋不轨，这倒是用得恰到好处。
“陛下。”
他抬起头，面色平静。
“这封折子，臣想看看人证物证。”
皇帝的目光冷了下来。
“卫珩，你以为朕在跟你开玩笑？”
“臣不敢。”
卫珩的声音不卑不亢。
“但谋反是灭族的大罪，若有人构陷臣，臣总不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辩解？”
皇帝冷笑一声。
“你去了朔方城，见了箫岐和萧鹤归，是也不是？”
“是。”
卫珩没有否认。
“臣回乡省亲，途经朔方城，与箫将军和萧世子确有会面。”
“所为何事？”
“叙旧。”
卫珩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与萧世子自幼相识，多年未见，偶遇之下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闲话。陛下若觉得这便算谋反，那满朝文武，恐怕没有几个是清白的。”
皇帝的眼神微微闪烁。
卫珩的反应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指控谋反的人。
“叙旧？”
皇帝的声音慢了下来。
“卫珩，你当朕是三岁小儿？谁不知你与萧鹤归乃是死敌，你们是能一起喝酒聊天的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