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寅抬了抬眼,视线平平地扫过来,却像时间本身碾过。
“给你一个机会吧,林尽染,回到你八岁时候,去做个选择吧。”
话音落的瞬间,林尽染只觉得脚下一沉。
消毒水的味道、旧衣服浆洗过的硬邦邦的触感、走廊尽头晃眼的阳光,一股脑砸进感官里。
她低头,看见自己攥着皱巴巴的衣角,手心里还沾着点刚才偷偷爬树蹭的灰。
是选亲日。
八岁的选亲日。
院长的声音还在耳边飘:“这是薄先生薄太太,以后啊,就是你们的爸爸妈妈了。”
对面的夫妻穿着熨帖的衣服,笑着朝她伸出手,温柔又体面。旁边站着同样干干净净的薄聿衍,指尖攥着书包带,眼睛偷偷往她这边瞟。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下一秒,她就该点头,就该被那只温暖的手牵走,坐上门口的小轿车,从此走进另一种人生。
而杂物间里的小男孩,会被另一对夫妻领走,摔进另一段冰冷的命运里。
不。
林尽染往后退了一步,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不去。”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院长愣了,薄家夫妇也愣了。
“尽染,别闹,这是好人家。”
院长赶紧打圆场,伸手想拉她。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站得笔直。
“我不去,我有弟弟要照顾。”
“弟弟?”薄夫人疑惑地挑眉。
“嗯。”
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院杂物间的方向。
“我弟弟怕生,躲起来了,我不能丢下他。”
旁边的薄聿衍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身边。
“我也不去。”
他声音清清冷冷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走,我也不走。”
院长急了,刚要说话,后院传来脚步声。
是那对姓沈的中年夫妻,刚从杂物间那边绕过来。
脸上带着点迟疑的神色。
他们已经看见缩在门后的沈渊了。
养母刚要开口,林尽染已经猛地跑了过去。
她跑得飞快,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一把推开杂物间的门,把里面缩在棉絮堆里的小男孩拽了出来。
沈渊手里还攥着半块橘子糖,银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兽。
林尽染把他护在身后,仰着脸看向那对夫妻,声音脆生生的:“你们别带他走,他是我弟弟,我们不分开。”
沈渊攥着她的衣角,指尖冰凉,轻轻抖了一下。
养母看着沈渊苍白的脸,又看看林尽染执拗的眼神,犹豫了。
他们本来就是犹豫着来的,孩子这病……将来会不会拖累人?如今又有个姐姐护着,看样子是领不走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薄家夫妇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三个孩子。
两个站得笔直护着人的,和一个躲在身后怯生生的更小的。
薄先生笑了笑,跟夫人对视一眼,刚想说“要不三个都……”
林尽染却先摇了头。
“谢谢叔叔阿姨,我们不去。”
她说。
“我们在这儿挺好的。”
她知道薄家是好人。
可她太清楚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就算衣食无忧,也总有些东西是磨人的。
更何况,沈渊进去,只会是多余的那一个。
与其再让他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滋味。
不如从一开始,就留在这院子里。
苦是苦点,可他们三个在一起。
那天最后,薄家夫妇叹了口气走了。
院长气得指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末了还是跺跺脚,转身去厨房说多添三碗饭。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孤儿院的日子清苦,冬天的被子薄,夏天的风扇转得吱呀响,饭菜里的肉沫少得可怜。
可三个人总在一起。
林尽染成绩好,带着薄聿衍一起考第一,得了奖金就换橘子糖,塞给沈渊兜里。
薄聿衍话少,手却巧,修好了院里所有的旧台灯、旧门锁,还给沈渊做了个能遮光的小木箱,让他夏天也能坐在院子里看书。
沈渊慢慢长开了,虽然还是怕强光,皮肤依旧苍白,却不再躲着人了。他会蹲在花坛边喂蚂蚁,会对着太阳眯起眼睛笑,会在他们晚自习回来的时候,留一盏廊下的小灯。
后来他们一起考去了省城的大学。
林尽染和薄聿衍学物理,沈渊读了生物系,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植物。
毕业那年,林尽染和薄聿衍领了证。婚礼很简单,就在孤儿院的小院子里办的,院长给证的婚,沈渊是伴郎,给他们递戒指的时候,手都在抖。
再后来,沈渊也谈了恋爱,是同系的师妹,不嫌弃他畏光,说就喜欢他安安静静的样子。
他们都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回孤儿院看看院长和孩子们。
没有血雨,没有工坊,没有一张又一张扯人进去的网。
日子像温吞水,慢,却暖。
那天林尽染下班,路过巷口的老槐树。
树下蹲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正低头喂流浪猫,手里攥着半袋猫粮,笑得眉眼弯弯的。
侧脸的轮廓很眼熟,像谁呢?
林尽染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少年像是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很鲜活的少年。
林尽染也朝他笑了笑,没多想,转身走了。
风卷着槐花落下来,落在她发梢。
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张脸。
也没必要想起来。
这条时间线里,没有诡异的二手平台,没有时间裂缝里的妈妈,没有困在执念里的灵魂。
那个少年只是个普通的、幸福的孩子。
会在放学路上蹲下来喂猫,会对着陌生人笑。
跟她的人生,本就该没有交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揣着刚买的菜往家走,隐约还能看见塑料袋里面有一包橘子糖。
风卷着隔壁楼的饭菜香飘过来,混着楼下孩童追跑的笑闹声。
每一步都让她觉得安心。
家里薄聿衍应该在做饭,沈渊和女朋友大概也来了,客厅里该是热热闹闹的。
都是人间的烟火气。
是她选择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