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格林感觉心脏猛地一紧,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盯着罗熙缘,眼神里满是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远在中国农村的女孩,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这件事,是他花了巨大的代价,才从媒体和政敌手里压下去的,是他格林家族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一旦这张照片被公之于众,他儿子的政治生涯将彻底完蛋,整个格林家族,都会成为全美国的笑柄。
“你……你想干什么?”戴维斯·格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
“我不想干什么。”罗熙缘直起身,重新退回到安全距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笑容在戴维斯·格林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我只是想跟格林先生,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合作。”
“合作?”戴维斯·格林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就快疯了。
“对,合作。”罗熙缘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她整个人都放松地靠在椅背里,俨然她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格林先生,我们回到白天的话题。关于成立合资公司,共享核心基因,重塑行业规则。你现在觉得,这个提议,还天真吗?”
戴维斯·格林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罗熙缘,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以为自己手握资本、技术、行业规则的王炸,能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易碾死这个不知天高地的中国女孩。
可他没想到,对方手里,竟然握着能直接掀翻他整张桌子的核武器。
这不是一场商业谈判。
这是一场绑架。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绑架。
“你以为,靠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我屈服?”戴维斯·格林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格林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罗熙缘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只是在帮你,管教一下你那不太懂事的儿子。毕竟,一个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的人,如果真的当上了州议员,那对整个爱荷华州的选民来说,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不是吗?”
“而且,我并没有用这件事来威胁你。”罗熙缘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这张照片,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有。只要我们能达成合作,它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上。你的儿子,依旧可以继续他那光明远大的政治前途。我们罗氏,甚至可以在资金上,对他未来的竞选,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先是致命的威胁,再是诱人的利益。
威胁与利诱并施,戴维斯·格林再无还手之力。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沙发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见过无数的对手,有狡猾的,有凶狠的,有不择手段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像罗熙缘这样的。
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她可以跟你讲最朴素的家国情怀,也可以用最冷酷、最直接的方式,掐住你的七寸。她既有理想主义者的天真,又有现实主义者的狠辣。
她根本不是一头闯进他领地的狼。
她是一条披着羊皮的、来自东方的、古老的龙。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戴维斯·格林闭上眼睛,疲惫地说。
“当然。”罗熙缘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角,“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一个,能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戴维斯·格林一眼,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戴维斯·格林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狠狠地砸向了壁炉。
“砰!”
水晶杯在坚硬的砖石上,碎成了一地晶莹的残渣。
……
罗熙缘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大卫·陈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她。
“罗!你没事吧?”他看到罗熙缘,立刻迎上来焦急地打量她,生怕她有任何闪失。
“我能有什么事?”罗熙缘笑了笑,推开房门走进去,“去帮我倒杯热水,里面加点柠檬。”
大卫·陈看着她平静从容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刚才在楼下,紧张得连晚饭都没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罗熙缘半个小时内不下来,他就立刻报警,并且通知中国大使馆。
“你……你跟他谈了什么?”大卫·陈给她倒了水,还是忍不住问。
“没什么。”罗熙缘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跟他聊了聊,关于他儿子的教育问题。”
“儿子的教育问题?”大卫·陈一脸茫然。
罗熙缘没有再解释。她知道,有些事情,大卫·陈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这既是保护他,也是为了维持自己“商业天才”的形象。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好好睡一觉。”罗熙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准备好最专业的法务和财务团队。戴维斯·格林,会来找我们谈细节的。”
第二天,高峰论坛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戴维斯·格林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依旧主持会议,挂着职业微笑,但笑容僵硬,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阴郁。
而罗熙缘则神色如常,全程安静听讲,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论坛的茶歇时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拜耳集团的总裁汉斯·穆勒,端着一杯咖啡,径直走到了罗熙缘的面前。
“罗小姐,昨天你的发言,非常精彩。”汉斯·穆勒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接。
“谢谢。”罗熙缘礼貌地回应。
“我个人,非常认同你提出的‘合作共赢’的理念。”汉斯·穆勒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压低了声音,“泰瑞拉的时代,或许……是时候该结束了。未来的农业,需要新的声音,新的规则。”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罗熙缘。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你和戴维斯的谈判,进行得不顺利。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机会,单独聊一聊。拜耳对于抗非洲猪瘟的基因技术,同样非常感兴趣。”
罗熙缘接过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很期待,穆勒先生。”
不远处,正与一位国会议员交谈的戴维斯·格林瞥见这一幕,脸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汉斯·穆勒这个老滑头已经察觉到了机会,准备入场了。
如果他再不做出决断,那么等待他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罗熙缘的威胁,还有来自整个行业竞争对手的群起而攻。
……
就在罗熙缘于爱荷华州与商界巨头周旋时。
远在中国的罗家村,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罗新德一大早就去了正在建设中的国家级繁育中心工地。他现在是工地的总顾问,每天不去转一圈,就浑身不舒坦。
李敏霞则在家里,打扫卫生,准备午饭。
罗汶今天没有去竞赛班,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不是K线图,也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
界面的另一头,是刘爷。
“罗汶,你再把昨天那个F2代的生长曲线给我调出来看看。”刘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好的,刘爷。”罗汶熟练地操作着鼠标,屏幕上的图表立刻切换了。
“你看,从第三周开始,有三头母猪的采食量,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我觉得,还是得注意一下。”刘爷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说。
“嗯,我已经在系统里给这三头母猪,设置了特别观察标签。”罗汶说,“我已经通知了后勤,这三头猪的饲料,从今天开始,单独配比,微量元素增加百分之二。”
“行,你办事,我放心。”刘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罗汶的手机响了。是罗熙缘打来的越洋电话。
“姐!”罗汶立刻接通了电话。
“家里都好吧?”罗熙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稳。
“都好。爸去工地了,妈在做饭。刘爷正在跟我核对F2代的数据。”罗汶言简意赅地汇报。
“那就好。”罗熙缘顿了顿,“你帮我转告爸妈,我这边一切顺利。最多还有三四天,就能回去了。让他们别担心。”
“知道了。”罗汶应了一声,然后又问,“姐,你那边……是不是成了?”
电话那头的罗熙缘,轻笑了一声。
“快了。等我回去,给你带最新款的外星人电脑。”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罗汶看着视频界面里的刘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刘爷看着他那副样子,哼了一声:“你姐打来的?”
“嗯。”
“看你那傻样,准是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才没有。”罗汶嘴上否认,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的阳光照进书房,落在少年的脸上,也照亮了屏幕上那条缓慢攀升的生长曲线。
......
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还没到。
当天晚上,戴维斯·格林就派他的特别助理约翰,将一份打印精美的合作意向书,送到了罗熙缘的房间。
大卫·陈接过那份厚厚的意向书时,手都有些抖。他知道,这份文件,将决定全球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农业格局。
“罗,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大卫·陈关上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罗熙缘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手里捧着一本关于美国农业史的书。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先别高兴得太早。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她接过意向书,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大卫·陈也凑了过去,他那双在华尔街练就的、对数字和条款极其敏感的眼睛,飞快地在纸上扫视着。
这份意向书,表面上看,充满了诚意。
戴维斯·格林几乎全盘接受了罗熙缘白天在论坛上提出的那套方案。
第一,双方同意,共同出资,在瑞士注册成立一家全新的全球育种公司,暂定名为“未来农业(Future Agriculture)”。
第二,罗氏集团以其拥有的“罗氏一号”及其所有衍生代系的抗非洲猪瘟基因专利,作价十亿美金,技术入股。
第三,泰瑞拉生物以其拥有的、包含“杜洛克”、“长白”、“大白”等顶级商业品系在内的核心生产性能基因库,以及相关的基因编辑技术专利,作价十五亿美金,技术入股。
第四,新公司成立后,将致力于研发兼具超强抗病性和顶级生产性能的全新一代商业种猪,面向全球市场进行推广和销售。
看到这里,大卫·陈的呼吸急促起来。
“罗!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大卫·陈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用我们的抗病基因,撬动了他们积累了一百多年的核心基因库!这笔买卖,简直是……是上帝的杰作!”
罗熙缘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纸面上,像在扫描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翻到新公司股权结构和治理架构那页时,她眉头微蹙。
“大卫,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条。
大卫·陈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新公司“未来农业”的总股本,按照双方技术入股的作价,定为二十五亿美金。其中,罗氏集团占股百分之四十,泰瑞拉生物占股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大卫·陈的脸色变了,“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控股?”
商业世界里,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就意味着绝对的话语权。泰瑞拉占股百分之六十,那就意味着,这家所谓的“合资公司”,从诞生之日起,就将彻底沦为泰瑞拉的子公司。罗氏所谓的技术入股,不过是把自己的核心命脉,拱手送给了对方。
“罗,这绝对不能接受!”大卫·陈急了,“这是个陷阱!戴维斯这个老狐狸,他根本就没安好心!”
“别急,接着往下看。”罗熙缘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翻到下一页,关于公司治理。
上面写着:“未来农业”的董事会,由五名董事组成。其中,泰瑞拉有权提名三名,罗氏有权提名两名。董事长由泰瑞拉方担任。公司的所有重大决策,包括年度预算、研发方向、市场定价、利润分配等,均需获得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即至少四名董事)的投票通过。
“F**k!”大卫·陈看到这一条,再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董事会五个人,泰瑞拉占了三席,罗氏只有两席。任何决策,都需要四票才能通过。这就意味着,罗氏提出的任何议案,只要泰瑞拉的三名董事中有一个人反对,就无法通过。而泰瑞拉提出的任何议案,只要他们能说服罗氏的两名董事中的一个,就能顺利通过。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合作,这是赤裸裸的吞并!
戴维斯·格林表面上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共享了核心技术,但实际上,他通过股权和治理结构的设计,把新公司的控制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罗氏一旦签下这份协议,就等于把自家的“罗氏一号”,送进了泰瑞拉的保险柜,而自己,只拿到了一个听起来很好听、但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股东”名头。
“罗,这份协议,我们一个字都不能签!”大卫·陈的脸涨得通红,“我现在就去找约翰,告诉他们,这种侮辱性的条款,我们绝不接受!”
罗熙缘淡淡地说了声“坐下”。
大卫·陈愣住了,看着罗熙缘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你……你难道想接受?”
“当然不。”罗熙缘把意向书合上,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大卫,你觉得,戴维斯·格林是个傻子吗?”她突然问。
“他当然不是傻子,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那不就对了。”罗熙缘笑了笑,“一个老狐狸,怎么会因为一张照片,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核心利益拱手让人呢?他昨天晚上,只是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暂时屈服了。但等他冷静下来,他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合同的细节里,把失去的阵地给夺回来。”
“这份意向书,就是他的反击。他把最诱人的蛋糕摆在明面上,然后在蛋糕底下,埋了一颗剧毒的炸弹。他赌的,就是我们会因为看到那块巨大的蛋糕,而忽略了脚下的危险。”
大卫·陈听得后背发凉。他不得不承认,刚才看到那十亿美金技术入股的条款时,他确实兴奋得差点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大卫·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很简单。”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他想玩文字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她转过身,看着大卫·陈。
“你现在,立刻,把我们最顶尖的法务团队,从纽约给我调过来。明天早上,我要在戴维斯的办公桌上,放上一份我们修改过的、全新的合作协议。”
“我们怎么改?”
“股权,我们可以让步。”罗熙缘的话,让大卫·陈大吃一惊。
“罗氏可以只占百分之四十九,泰瑞拉占百分之五十一。我们可以不控股。”
“什么?”大卫·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罗熙缘狡黠一笑,“董事会必须是七人制。我们三席,他们四席。而公司的所有重大决策,必须获得董事会七分之五,也就是五名董事的投票通过。”
大卫·陈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七分之五,也就是需要五票。泰瑞拉有四席,他们自己通过不了。罗氏有三席,也通不过。任何一方想要通过议案,都必须争取到对方至少一名的董事的支持。
这就形成了一种精妙的制衡。泰瑞拉虽然名义上控股,但在重大决策上,却无法为所欲为。
“高!实在是高!”大卫·陈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
“这还不够。”罗熙缘摇了摇头。
“在新公司的章程里,必须加入一条‘一票否决权’条款。”
“一票否决权?”
“对。”罗熙缘的眼神锐利如刀,“涉及到任何关于‘罗氏一号’核心基因序列的修改、转让、或者向第三方授权的议案,罗氏集团提名的董事,拥有一票否决权。只要我们有一个人反对,议案就立刻作废。”
“这……这可能吗?戴维斯会同意吗?”大卫·陈觉得这个条件,简直是霸道到了极点。
“他会的。”罗熙缘的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因为,这是我的底线。他要么接受,要么,我们就一拍两散。到时候,他儿子的照片,会出现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而我,会拿着我的抗病基因,去找他的老对手,汉斯·穆勒先生,谈一份更加优厚的合作协议。”
大卫·陈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棋手。她走的每一步,都看似惊险,但实际上,却早已算好了后面所有的变化。
“好了,别愣着了。”罗熙缘催促道,“赶紧去联系法务团队。让他们连夜飞过来。明天早上,我要让戴维斯·格林看到一份,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再做手脚的,最终协议。”
就在这时,罗熙缘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国内的号码。
她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罗熙缘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呵呵,我是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施一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