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了柳沟村之后,老柳就在石条旁边等着他们。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旧棉袄,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车一停稳,钟思远先下车对老柳使了个眼色。
老柳会意,快步上前,先给刘秀兰等人鞠了个半躬,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刘部长,彭局长,稀客稀客。我们这村子比较偏僻,道路也不好走,领导们辛苦了。”
刘秀兰跟他握手的时候没有摆出架子来。
“柳支书,今天我们随便走走看看,你有事就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老柳连连摇手。
“那怎么行,领导来了再忙也要给引个路。”
钟思远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柳支书,刘部长来调研不是来检查的,要实事求是。”
老柳抬起头来对钟思远点了点头。
一行人顺着村里的路往里走。
村里还算干净,两边的杂草也被清理了,院子门口散养的鸡也被圈到了后院。
门口晒太阳的几位老人见到有人来,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刘秀兰走了会儿之后就问老柳。
“你们村现在有多少户人家做木匠活的?”
“正在做的人有二十三四户。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就是上了年纪的,五十多岁也算年轻。手艺最老的是德厚叔家,上四代都是木匠。”
老柳很老实地回答。
“二十多户人家能组织起来吗?”
刘秀兰又问。
老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钟思远,说话时带点底气。
“能。乡里已经把道理讲透了,大家都知道,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必须团结一致。前几天李副乡长来开过会,大家都点过头表示同意。”
钟思远听了之后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老柳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但是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能说一些实在的话,不虚。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从旁边的岔路上走出来一个女子。
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脸色很黑,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筐,里面装了半筐干辣椒。
见到钟思远他们过来的时候,并不让路,而是把身子往旁边一歪,阴阳怪气地说:
“哟,又是干部来我们村里看热闹。今天这伙人比上回穿得还整齐,应该是区里的吧?”
老柳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向前迈出了一步,低声呵斥道:
“柳二家的,你胡说些什么呢!这是区里来调研的领导,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不要挡道!”
那女人不但没有走开,反而把竹筐丢到了地上。
“我胡咧咧?书记,你说说,你们这合作社开会,回回都喊德厚叔他们去,什么时候叫过我屋里的?他柳二也是从小跟着他爹学了二十多年木工,凭什么有单子人家接,我们就干看着?”
老柳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也凸了起来。
“谁不叫了?今天早上不是叫你们家柳二去村部开会吗?他自己说手伤了去不了,怎么现在倒怪我了?”
“他手受伤了,我去总行吧?你们也没有人叫我过去啊!去听个响都不行吗?”
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路旁的院墙后面探出一些脑袋来,有人听到了两句就缩回去了。
张俊奇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是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还没等他开口,钟思远就先走过去了。
他走到女人身边。
“嫂子,我是乡里的钟思远。合作社的事你要是不明白,等领导走了,你去村部找我,我跟你讲。今天区里的领导来,咱们别把自家的事当街吵给外人看,你说是不是?”
女人看着钟思远,声音到底低了下去。
“我又不是冲着你,就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的事情可以提出来,我会记录下来的。但是你这样站在路中间,领导怎么走呢?来,先把筐子拿起来,我们边走边聊。”
钟思远说完之后就对老柳使了个眼色。
老柳心领神会,过去把竹筐拿过来递给那个女人,一边拉一边劝说把人让到了路旁。
刘秀兰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一直站在原地看着。
等到那位女子被老柳劝到墙根之后,她才对彭德明淡淡地说了一句。
“基层的事情,一涉及利益,鸡毛都能飞起来。”
彭德明应了一声:
“就是这样的情况。主要是账要算清楚,参与的条件要明确。群众有意见,也就说明他们对这件事情很在意。”
钟思远回身道:
“彭局长说得得好,意见后面就是盼头。不怕有意见,就怕没人说话。”
刘秀兰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
钟思远陪着走在旁边,心里也不太舒服。
这女人是不是故意选在今天这个时间来,他不确定。
但是今天老柳的表现很慌张。
慌就是说村里还有没做好工作的地方。
走到柳德厚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很大。
不是刨子刨木头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粗鲁地地叫。
“德厚叔,你说来说去,合作社是大家的事,为什么料就先紧着你家?我们这几户的料都放了三年了,也没见有人来看一眼。现在单子来了,你一句话,让我们先拿出来,拿就拿了,可账上写的价怎么比外面还低这么多?”
之后就是柳德厚闷声说:
“价格由村里来算,你要是有疑问可以去问会计。我只负责干活。”
钟思远没有停下来,只是对张俊奇小声说:
“张书记,你陪领导在门口站一会儿,我进去看看情况。”
张俊奇会意,转身对刘秀兰道:
“刘部长,院子里可能有点家事,我先进去看看,别弄得不好看。”
刘秀兰却摆摆手。
“不用遮掩,我要看真实的状况。”
说完之后就先跨进了院子。
钟思远心里一沉,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着,胳膊上缠着纱布。
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女人所说的柳二。
柳大柱在一旁站着,面色铁青,没有开口。
木架旁边,柳德厚还蹲在地上拿着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