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钟思远这个方向。
“今天上午,我和刘部长去了大萍乡的柳沟村,现场看了,也了解了情况。说实话,大萍乡在产业发展上的劲头,还是值得肯定的。”
徐桂芬的脸色稍微有点变化,但是没有出声。
彭德明接着说:
“但是,我也发现了一个细节。柳沟村的老师傅在介绍寿材雕刻花纹的时候说,莲花纹代表的是往生之意,脚踩莲花,下辈子就会很轻快。这句话本身没有恶意,是老百姓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说法。”
“但是同志们,我们现在选择的是示范点,是要拿到区里,市里去展示的东西。这个点,如果连一般性的说法都说不清楚,在村里今天这样说,明天换了个地方又会怎样呢?到了上级领导耳朵里,又是什么?”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就变得低沉了。
“因此,就柳沟村这个点而言,我自己的看法是,暂时不列入初选名单。先规范,后培育。”
会议室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钟思远的手还放在桌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刘秀兰没有接彭德明的话,而是看着钟思远。
“钟副乡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钟思远没有马上站起来。
“刘部长,彭局长,关于柳德厚师傅说的那句话,我当面向两位领导承认,这是由于我们乡里前期培训工作做得不好。老人一生都在做手艺,不知道一句话到了政策语境之下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责任,由我来承担。”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但是有一句话我还要说。柳沟村的手艺已经传承了四代人,村里的老师傅们,都是实实在在的靠着这把刨子吃饭的。”
“他们没有搞过集体仪式,也没有搞过宗教活动,在工坊里连一炷香都没有点过。彭局长提出的问题,我们会立即进行整改。口径我们会统一,措辞我们会规范。只请区里在最后确定名额的时候,再给大萍乡一个机会。”
彭德明没有开口。
刘秀兰把笔记本合上,说了一句。
“钟副乡长,你的态度很诚恳。但是态度归态度,规范归规范。今天的会议,先不决定人选。柳沟村的事情,先按彭局长的意见办。”
“至于之后怎么走,你们乡里先拿出整改方案,再报给部里。”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好的,刘部长。”
后面刘秀兰又说了一些程序性的内容,钟思远基本没有再听进去。
散会之后,有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大家的眼神都很微妙。
没有人说难听的话,但是那种“果然还是太年轻”的意思,比当面说还要刺人。
徐桂芬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钟乡长,不要气馁。区里每年都会选点,明年还有机会。”
钟思远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
“谢谢徐委员。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谈。”
徐桂芬笑了笑,转过身去走开了。
吴德志最后一个出来,走到钟思远面前,小声说:
“钟乡长,今天的这个结果,跟你没有关系。”
钟思远摇了摇头。
“吴主任,结果在我身上。”
吴德志还想说些什么,钟思远已经提起公文包,走到楼梯口去了。
出了统战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从街道口吹来,有点潮气,有点冷。
钟思远站了会儿,才走向街边的面包车。
车门从里面打开,李万兴就探出头来。
“钟乡长,上车吧,外面冷。”
钟思远上车之后,将公文包放到一边。
“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从柳沟村回来的时候,听别人说这里的会议可能会拖很久,所以就过来接你。”
“不回去了?”
“回。先吃点东西再走。”
车往城南的老街方向开了过去。
李万兴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钟乡长,会开得怎么样?”
钟思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柳沟村,暂时被拿下来了。”
李万兴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路中间猛地一停。
“啥?”
“彭局长说,关于莲花纹的事情,口径不清楚。先规范,再培育。”
李万兴将车子慢慢停到路边,转过头去,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不是……这算什么理由?那是柳师傅随便说的一句话,又没有搞什么迷信活动。上午的时候他还看得很好,怎么到了下午就翻脸了?”
钟思远没看他。
“人在村里时,看到的是手艺;回到区里,在会场上看到的,是风险。”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做呢?”李万兴问。
钟思远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乡。今天的事情,不能告诉柳沟村的人。”
李万兴愣了一下。
“不说?可这事早晚都要被查出来的。区里的文件一下来,秦开河那边肯定要用这个做文章。”
钟思远转过头来,对李万兴说。
“正因为他要做文章,所以我们不能自已先把水搅浑。柳德厚师傅那句话,不是他的错。我们要是回去兴师问罪,合作社的人心就散了。”
李万兴张了张嘴,又发动了车子。
面包车驶出城区,就拐上了通往大萍乡的山路。
钟思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一件事。
彭德明上午在柳沟村的时候,看到柳德厚刨木头,脸上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做了几十年民宗工作的老同志,
不可能分不清什么是手艺,什么是迷信。
但是在下午的会议上,他选择了一句最伤柳沟村的话来定调。
为什么呢?
但是目前,他不能乱。
回到大萍乡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钟思远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就把今天开会的情况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李万兴捧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钟乡长,食堂早没饭了,我在门口小店给你下了碗面。”
钟思远拿过碗来,吃了一口。
面汤很热,把他的额头都烫出了一层汗。
“好吃。”
“钟乡长,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钟思远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咀嚼着,之后才说:
“明天一早,你先到柳沟村,把柳德厚师傅叫到村部,我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