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受重重地合上文件夹,亮出了四位司机的从业资料。
王庄宇,从业六年。
屈方、钟特,从业三年零八个月。
唐间,从业四年零五个月。
“审判长,屈方和钟特在官方记录里只能算刚过实习期的半新人。”
秦受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冷意。
“人在极端恐惧下,大脑会瞬间空白,产生这种看似巧合的胡乱操作完全符合生理逻辑。”
“我的陈述完毕。”
法庭陷入了死寂。
三位法官反复审视着监控画面里那几张惊慌失措的脸。
李弘远坐在原告席,压低声音道:“姜律师,他们那副吓破胆的样,瞧着不像是演的。”
姜峰整理着领带,语气波澜不惊。
“只要演技够好,这种戏码要多少有多少。”
李弘远听完一愣,原本焦躁的心绪莫名稳了下来。
白长河看向姜峰:“原告律师,你方坚持认为这是高超技巧下的预谋,有依据吗?”
“当然。”
姜峰站起身,视线掠过被告席上的四个人。
“审判长,我认为这四位司机的驾龄,都在十五年以上。”
秦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官方数据就在这里,姜律师是打算靠直觉办案?”
姜峰没理会他的挑衅,缓步走向被告席。
“审判长,请看王庄宇的坐姿。”
“他从入庭到现在,一直侧着身子,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
“这是典型的长期震动导致的脊椎结构性损伤,腰椎骨赘增生让他无法长时间挺直腰板。”
姜峰又指向屈方。
“再看他们的左脸和左臂。”
“哪怕现在是冬天,他们左侧皮肤的红斑和鳞状皮损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在驾驶室左侧长期受紫外线暴晒留下的职业烙印,没有十年的功夫,长不出这种皮损。”
白长河皱起眉,示意法警上前查看。
“还有他们的步态。”
姜峰的声音在审判厅里显得格外清亮。
“四个人进场时全部习惯性跛行,右脚落地轻,左脚受力重。”
“那是左脚长期踩踏重型离合器导致的髋关节退行性炎症。”
“这种病,是卡车司机的勋章,也是他们藏不住的身份证明。”
此时,被告席上的四个司机脸色彻底变了。
王庄宇下意识想挺直腰,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又颓然缩了回去。
“王师傅,你耳朵里塞的是助听器吧?”
姜峰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切开了他们的伪装。
法警从四人耳中取出了微型助听器。
“重型卡车发动机的噪音在九十分贝左右,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耳蜗毛细胞会不可逆死亡。”
“这同样需要十几年的时间积累。”
姜峰转过身,直视白长河。
“一个从业三四年的‘新手’,是不可能攒下一身十五年驾龄才能磨出来的职业病。”
“他们在监控里的慌张,不过是学霸在考试时故意装出的抓耳挠腮。”
“那是演给法律看的烟雾弹。”
秦受猛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暴起。
“姜峰,你这些推论根本站不住脚!”
“官方记录的从业时间清清楚楚,你想推翻国家公信力吗?”
姜峰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秦律师,你是不是坐办公室太久了?”
“从业时间,记录的是他们入职正规物流公司的时间。”
“但在那之前,在那些监管不到位的私人运输队里,他们开了多少年黑车,你查过吗?”
“驾龄是手上的真功夫,从业时间只是那张用来擦屁股的纸。”
“两者之间,可没什么关系。”
在整理这四个间谍杀手的资料时,姜峰也被从业时间给迷惑了。
这么短的从业时间,按理说无法完成那种教科书级别的绞杀操作。
直到他注意到了那些微小的职业病特征。
长时间从事高强度驾驶,身体一定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这种烙印,比任何纸面文件都真实。
“秦律师,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他们是新手吗?”
姜峰目光直逼被告席。
秦受脸色铁青,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这种被人从最擅长的领域正面击溃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侧过头,看向那四个当事人。
王庄宇四人此时也有些失神。
他们压根没在意过这些伴随多年的病痛,更没想过,这些细节会变成姜峰手中的手术刀。
秦受的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此时恨不得将这四个人踢出法庭。
开庭前他反复确认过驾龄,得到的答案全是整齐划一的“三年”。
这群蠢货,竟然在最基础的信息上对他撒了谎。
“审判长,我申请核实原告律师提到的所有医学特征。”
秦受声音沙哑,试图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寻找反击的缝隙。
白长河没有拒绝,示意助理立刻联系司法鉴定库。
法庭内的电子屏暂时熄灭。
十五分钟后。
一份详尽的医学对比报告被投射在大屏幕上。
数据清晰得令人绝望。
长期驾驶重型卡车的司机,其腰椎受压程度、膝关节磨损以及皮肤紫外线损伤,与姜峰的描述高度重合。
这种损伤,没有十到十五年的驾龄根本无法形成。
姜峰站起身,声音响彻法庭:
“审判长,证据已经很明确了,被告方四人全是资深的老司机。”
“所谓的慌张、胡乱操作,全是在监控摄像头下的表演。”
“他们利用‘新手身份’作为烟雾弹,试图将一场蓄意谋杀,包装成概率极低的交通事故。”
法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弘远坐在听众席上,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白长河看向被告席,语气严肃:
“被告方律师,针对原告提出的职业病论证,以及对你方当事人主观动机的质疑,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秦受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不能把这个坑填上,他的职业生涯和这四个人的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秦律师!你说话啊!”
钟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狠戾,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抓住了秦受的衣角。
王庄宇也死死盯着他,眼神不善。
秦受猛地甩开两人的纠缠,他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他原本颓丧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审判长,我承认,我方四位当事人确实隐瞒了驾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姜峰眉头微皱,他察觉到对方要换套路了。
王庄宇四人更是脸色大变,刚要开口争辩,却被秦受一个狠厉的眼神压了回去。
“他们确实是拥有十年以上驾龄的顶级司机。”
秦受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角度,目光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正因为他们是老司机,张世豪那四个人,今天才能活着坐在原告席上!”
他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谢姜律师的提醒,不然我都差点忘了,我的当事人其实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白长河微微扬眉。
撞了人,还是好事?
秦受转过身,指着屏幕上最后一段撞击画面,语气激昂:
“按照正常的物理逻辑,前方货车急刹,后方重卡在满载情况下根本无法避让。”
“如果换做普通司机,张世豪的小车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铁饼,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但诸位请看,在这生死一瞬,我方当事人做了什么?”
秦受按下播放键,画面定格在撞击前的最后0.5秒。
“他们利用高超的技术,强行改变了撞击角度,用最精准的力道保住了小车的驾驶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