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公主府各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下去,廊下的灯笼还剩最后几盏没吹灭,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将青石板路面上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庄孟衍没有回东跨院,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他也不知自己想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屋子里。
夜风很凉,灌进袖口时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大抵国家与人一样,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之时,便很难熬过寒冷的冬天了。北辰十七年的南淮如是,二十三年的大胤亦如是。
他拢了拢衣领,转身正要往回走,目光却忽然被回廊尽头的一处院落吸引住了。那是五皇子从前住过的院子,门虚掩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仿佛那个孩子从未离开过。
庄孟衍走近几步,看清了院中的情形。院子不大,本就是给孩子住的,他走之后便一直空着。可今夜却有人在院中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碟角子,旁边还有几碟点心,是五皇子从前最爱吃的糖糕和豌豆黄。
庄孟衍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烛火从正屋的窗缝里透出来,落在院中的青砖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光斑,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姜云昭坐在正屋的门槛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钗环尽卸,长发随意披散着,连衣裳也换成了家常轻便的款式,看起来比平日小了好几岁,恍惚间竟让庄孟衍以为见到了初识时那个少女。
“你怎么来了?”姜云昭抬眼看他。
“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没有再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半截门槛。庄孟衍沉默了一瞬,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门槛不高,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远处也没有爆竹声,更不会有她此刻想听到的那声甜甜的“二姐姐”。
“小五去西疆的那天,”姜云昭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并不在乎庄孟衍能否听到,只是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他说不怪我,说身为皇子享受臣民供养,就该为了社稷义不容辞。可他还那么小,才没了娘娘,就要一个人远赴西疆。我这段时间根本不敢去想他在西疆的日子,那群蛮夷定会欺负他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小五吃了那么多苦,他明明最怕疼,却从来不喊一声,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一个人慢慢咽下去。他被西疆人杀害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庄孟衍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情绪只能由她自己慢慢消化,有些愧疚也不是旁人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要是父皇还在就好了……”姜云昭忽而说,“父皇在的话,大胤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小五不会被送去西疆,三哥不会死,大哥也不会眼瞎……”
她越说声音越低,渐渐地竟开始哽咽:“我们好像永远都做不到像父皇那样好。父皇在的时候,天大的事都有他顶着。他不在了,我们却什么都做不到。”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姜云昭死死攥着薄毯的边缘,指节泛白也不肯松手。
庄孟衍垂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殿下以为,先帝从未做错过什么吗?”
姜云昭一怔:“什么?”
“殿下觉得,大胤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是从何时开始的?是先帝驾崩那日,还是更早之前?”庄孟衍抬眼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北辰十七年那场南伐,先帝顶着朝中无数反战的声音,甚至不惜拿卫家杀鸡儆猴也要一意孤行。那一仗看似彰显了大胤国威,可它当真没有留下任何后患吗?”
“你……”
姜云昭眼睫微颤,她觉得自己该阻止庄孟衍继续说下去,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庄孟衍已经毫不犹豫地往下说了。
“先帝南伐之前,天下四分,大胤、南淮、北漠、西疆互相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南淮灭亡是咎由自取,我不会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可大胤经此一战,疆域陡然拓宽,国力却损耗了大半。对北漠和西疆而言,大胤不单单是威胁,更是一块肥肉。”
庄孟衍问:“先帝志在如何?”
姜云昭答得果断:“志在一统天下。”
庄孟衍笑了:“所以北漠和西疆必定联合分胤,否则便是坐以待毙,等着被大胤一个一个吞并。”
“你想说父皇做错了?”姜云昭轻轻摇头,“不,南伐没有错。”
当年以卫家为首力阻南伐的官员,直到如今也时常提起兴战之弊。尤其是现在北漠与西疆两路联军犯境,这种悔意便更甚从前。可作为新一代清流魁首卫桑的妻子,姜云昭却始终认为,南伐没有错。
这回换庄孟衍诧异了:“臣洗耳恭听。”
“大胤看似占据最富庶的中原十六州,却地处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北漠是百年边患,西疆占据天险且时有摩擦,南淮看似温和富庶,实则隔开了大胤的粮仓与盐场,又掌控着运河。这种地缘困局若不能打破,就算大胤能再安稳一百年,也终有一日会被三方绞杀。”
“而你——”
姜云昭看向庄孟衍,挑眉道:“南淮老国君病逝,幼主登基。主少国疑,权臣内斗,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庄孟衍愣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古来征伐,皆择弱而图。南淮是四方中最弱的一环,大胤能以最快的速度吞并它。彼时北漠恰逢大雪灾,西疆深陷蛮族缠斗,皆是分身乏术。等他们反应过来,南伐早已结束了。”
姜云昭颔首:“若再给父皇十年,不,或许五年就够了,父皇一定能重整军队、恢复国力。到那时,北漠和西疆又算得了什么?”
养痈长疽,自生祸殃。父皇的决定没有错,那是一位雄主的魄力。他相信凭自己的威慑足够为大胤换来休养生息的窗口,他也确实有能力做到。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会病倒,会走得那样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