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昌陷落,西疆余下的城池便更不成气候。姜云昭没有亲力亲为,只让刘铮统括西疆事务,她自己则在第三日便离开了于昌,带着主力回师大胤。
她的目标从最初就只有一个——夺回皇城。
回师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沿途经过一些尚未收复的城池,也无需再做什么,镇北军旗帜所到之处,城门便自行敞开。
七月中旬,镇北军主力抵达皇城外围,在距离明德门约十里的位置扎营,并未立刻逼近。
“殿下可要攻城?”
底下的将士们如今看她的目光可不是看一位公主、一位将军,而是一位即将登顶那个至高无上宝座的人,一位君主。
“不急。”姜云昭说,“传信给城内伪胤朝廷,他们若能自行开城则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城破之后当以叛军论处。”
“是!”
她在第二日傍晚收到了皇城的回复,回信的使者穿着她熟悉的内侍服饰,从规制看应当是姜云暄身边的亲信。
那人见了姜云昭,便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旧日大胤的跪礼,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紧绷:“陛下请昭阳长公主进宫一叙。”
“陛下?”姜云昭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不知公公说的是哪位陛下?我父皇已驾鹤西去,难不成是指当今圣上,我的大皇兄?”
内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僵硬着脊背道:“殿下说笑了,太上皇帝已禅位给当今圣上,如今御极者乃太上皇之弟,行四,论国法便是新君。”
姜云昭的表情淡了一些:“既如此,公公请回吧,不必多言。”
内侍的呼吸顿了一瞬,显然他没有料到会得到如此不客气的回答。姜云昭甚至半点解释或分辩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直接叫人将他“请”了出去。
等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庄孟衍收回落在外面荒原的目光,幽幽看向姜云昭,开口问:“殿下当真不谈?”
姜云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会再找我的。”
庄孟衍微微挑眉:“殿下这么确定?”
“他派来的人一口一个‘陛下’,又以‘昭阳长公主’称呼我,无非是以为自己还能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跟我谈条件。”姜云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但他很快就会明白,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姜云暄没有杀死姜云昱,是因为他要用他来证明自己的正统。可姜云昭从来没有承认过大哥禅位,更没有承认过姜云暄继位。
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占着父皇的江山?
庄孟衍听完,略一沉吟:“殿下说得对,现如今着急的不是我们。”
两日之后,皇城的使者第二次踏进镇北军的地盘。
帐外值守的士卒通传时,姜云昭正低头翻看西疆的田赋册,闻言头也没抬:“让他等着。”
士卒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庄孟衍见状感兴趣地看了过去:“来人身份特殊?”
“末将不认得,不过瞧着与寻常内侍不太像,说是从宫里来的。”士卒回答。
宫里来的,衣着打扮又不似内侍。
姜云昭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田赋册,抬起眼来:“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暮色裹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袍,发髻用一根寻常木簪束着,身形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
他并非独自而来,而是由一个内侍搀着,适应了片刻帐内不算明亮的光线后才抬脚走了进来。
姜云昭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愣住了,过了几息才开口:“……大哥!”
来人竟然是姜云昱!!
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只能勉强感受到光线,于是费了些功夫才找准她的位置。尽管如此,他脸上仍带着姜云昭熟悉的温润的神情。
“他说服不了你,”姜云昱开口,“所以让我来。”
姜云昭命人伺候他坐好,又心疼又生气:“他连你也请动了。”
皇城沦陷后,姜云昱的处境算不上好,可他脸上竟无丝毫怨怼,平和地说:“来之前我便知道,你决定的事应该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而改变。”
姜云昭微微一顿,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大哥道:“但我想来看看你,见证你做真正应该做的事。”
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望着姜云昱清减了许多的面容,看着他鬓边几根不太明显的白发,心中忽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她非常感念于自己有如此之多信任她、帮助她、支持她的亲人。如果没有他们,她永远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大哥。”她终于开口,“明日辰时我会入城,但不是为了四哥。”
姜云昱眼帘微垂。他并不意外于这个答案,只道:“双双,当初你不肯用我交给你的东西,但现在是时候了。”
“你会做得比我好。”他如此说。
……
大哥当年留给她的是大胤的虎符和玉玺。
但就像她也不曾打着自己的旗帜,这两样东西并未如大哥期许的那样发挥应有的作用。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
她独自坐在主帐中,面前摆着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玉玺和虎符。烛火将玉玺的轮廓映得温润而分明,虎符的铜绿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两样东西从她接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她妥善收存着,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甚至很少拿出来看。她只是带着它们,走过战火和风雪,走过城池的陷落和重建,走过那些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该也不可能走到的地方。
而今,新的道路就在前方,或许就如大哥所说——是时候了。
次日,辰时。
姜云昭携一队亲随,策马穿过明德门。这个时间尚算早,可街巷间的门窗竟都大开着,民众自发聚拢在主街两侧,朝她高呼:“昭阳殿下——”
“是昭阳长公主回来了!”
“殿下——”
“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她竟未曾意识到自己的贤名传得这样远,竟然连皇城的百姓都在期待她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