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长公主姜云昭,以先帝血脉,受命于危难之际,统兵平乱,以复皇城,今承先帝遗志,即皇帝位,改元中兴。钦此——”
白苏念完最后一个字后便恭敬地退到一旁。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山呼声,从太极殿前的广场一直延伸到承天门外的宫道。此起彼伏的,像是整座皇城都匍匐在了姜云昭脚下。
姜云昭站在御阶之上,面对着殿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广场和广场上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缓缓抬起双手:
“众卿平身。”
冕冠上的珠玉在晨光中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彻底洗刷掉了她身上保留着的旧日痕迹。
而在她身后,那张龙椅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从废墟中走出来的新主人。
朝贺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时。
百官依班次上前行礼,刘铮代表武将、顾珩之代表文臣、陆枭代表地方势力,依次献上贺表。北漠使臣也带来了汗王与曦宁长公主的贺礼和朝贡。姜云昭一一受了礼,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点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朝贺结束后,百官退出太极殿,姜云昭屏退左右,这座巍峨的宫殿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在这时,从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问:“百官都散了吗?”
“散了。”庄孟衍的声音响起,“刘铮和陆枭去城外大营清点驻军,顾珩之和杜衡去户部核账,完颜铎说北漠归附之后,那边的使节往来可以重新定例,所以去了鸿胪寺。”
姜云昭颔首,随即又挑眉:“那你呢?旁人都有正事,怎么只你一人游手好闲?”
庄孟衍仍穿着那身绯色官袍,官帽戴得端端正正。连姜云昭见了都被惊艳了一瞬。她不得不承认,庄孟衍很适合红色这般张扬的颜色,就像他这个人,本就不该被拘束在深宫高墙之内。
“臣方才去了一趟尚膳监。”庄孟衍道,“白苏说陛下早上出门时没有来得及用膳,小厨房虽备着热粥,但到底不及尚膳监做的精细。”
姜云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朕的枢密使便是用来做这些琐事的?”
庄孟衍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侧的矮几旁,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搁在上面,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姿态从容,仿佛这本就是他分内的事,既不觉得被轻慢,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他将粥碗搁在几案上,退后半步,才开口回答她的问题:“枢密使自然是管军国要事的。不过臣今日的军国要事,就是确保陛下在登基的第一天没有饿着。”
姜云昭未沿袭前朝的制度设立后宫。毕竟大胤如今女官、女将皆有,她自己亦是女主临朝,没必要再给自己设置一个枷锁,将她也将其他人困在里面。
至于庄孟衍,她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枢密院枢密使,上可掌军国要事,下可统辖禁军、调度四方兵马——权柄之重,仅在皇帝一人之下。
除了可以自由出入宫禁外,姜云昭还将崇仁坊的原公主府赐给他做府邸。除了名分,她好像什么都可以给他。
刘右曾为他打抱不平。复国这两年,任谁都看得出姜云昭与他的情谊。依他看,就该给庄孟衍封个母仪天下……呃,父仪天下的皇后之位,才能昭示他的身份和地位。
对此,庄孟衍只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知道魏王的下场吗?”
刘右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这与魏王何干?”
庄孟衍笑了笑,没再说话。
在先太子、晋王、楚王早薨,曦宁长公主远嫁北漠的情况下,魏王是姜云昭仅剩的两个手足之一。许多人都以为她会饶他一命,毕竟她连西疆王都放过了。
但没有。
赐死魏王的诏书列举了三条罪状。
其一,阴结权臣崔承允,矫诏囚禁先帝嗣君,此为大逆;其二,引北漠、西疆联军入关,致使大兴宫焚毁、宗庙蒙尘,此为不忠;其三,身为姜氏子孙,开门揖盗,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此为不仁。
魏王被褫夺所有封号,废为庶人,死后也不入宗籍,不享祭祀,不赐谥号。
至于崔承允之流,更不必赘述。
于是庄孟衍知道,姜云昭果然比她二哥更适合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比所有兄弟姐妹都做得更好。
伴君如伴虎,人与人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是利益,是非你不可,而不是感情。
于是庄孟衍知道,皇后和枢密使之间,姜云昭已经替他做出了最合适的决定。
……
北宫的那颗枣树,栽种于北辰十九年。
姜云昭曾问他:“这树多久能结果?”
庄孟衍答:“三五年吧。”
姜云昭说:“那我可有的等了。”
庄孟衍说:“等便等。种树这种事急不得。今日栽下,日日浇水,年年修剪,总有一日能吃到果子。”
如今一晃眼,便是六载须臾岁月流逝。
是夜,登基大典的喧闹已经散尽,大兴宫各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只有巡夜的禁卫军还在宫道上安静地走动。
姜云昭换下沉重的衮服,穿着一件素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她没有让白苏等人跟着,只和庄孟衍两个人沿着宫道穿过太液池,绕过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殿宇,一路走到了北宫。
姜云昭伸手推开脱了漆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
北宫还是那座萧索的没有任何人气和生机的冷宫,可月光之下,那棵枣树却安静地伫立着,枝叶比那年匆忙逃亡时要繁茂了许多。
春夜的风从院墙上方吹进来,将树叶拂得沙沙作响。
姜云昭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看那些枝头。她看了片刻,忽然微微弯了一下眼睛。
“庄孟衍。”
“嗯?”
“你看。”
庄孟衍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些在月色中泛着微光的枝头。枝叶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冒出了一簇一簇极细小的花苞,只有米粒大小。
“今年可以吃果子了。”姜云昭说。
庄孟衍望着这棵终于做好准备开花结果的树,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显露的柔软:“是啊,今年可以吃果子了。”
月光落在姜云昭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庄孟衍。”
“臣在。”
“我们之间的事,从一开始就算不得干净。”姜云昭说着严肃的话题,语气却很轻松,“你当初接近我,未必全无心思,而我留你在身边,也未必没有权衡。”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来注视着庄孟衍:“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就算当初一切都始于算计,如今我也想让它终于真心。你可愿意?”
沉默在这座寂静的宫宇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庄孟衍才抬眼迎上了姜云昭的目光。
“陛下,臣从前读过一句诗,初读只觉痴傻,如今却心甘情愿。”他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