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彻底被逼入了死角。
若是承认尧帝失德,那是欺师灭祖。
若是承认上天乱降灾祸,那天人感应的“天道惩戒”之说便成了无稽之谈。
钱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位世子殿下的口才,简直如刀似剑,杀人不见血。
朱敛并没有停下攻击,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学子。
“可见,天灾就是天灾,它与君王是昏庸还是圣明,根本没有直接的因果关联。”
“天地下雨,不是因为皇帝做了善事。”
“天下大旱,也不是因为皇帝做了恶事。”
朱敛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画舫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只是一种自然运转的客观存在。”
“就像花开花落,潮起潮平一样。”
他指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你们用‘天道惩戒’去解释灾难,看似是在限制君权,实则是在掩盖问题的真相。”
朱敛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张采。
“汉武帝晚年为何蝗灾频发且后果惨重。”
“不是因为老天爷专门派虫子来咬他的庄稼。”
“而是因为他穷兵黩武,抽干了地方上的青壮劳力,导致水利年久失修,农田无人照料。”
朱敛用一种极为通俗却又直指核心的语言,拆解着历史的真相。
“旱灾一起,没有水利灌溉,粮食自然绝收。”
“而大旱之后,干涸的河床和裂开的土地,最容易滋生蝗虫的虫卵。”
“地方官府为了筹措军费,根本无力组织人手去灭杀幼蝗,这才导致蝗灾铺天盖地,形成死局。”
这番基于现实逻辑的剖析,让在场的学子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从来没有从这种“水利、劳力、虫卵孵化”的角度去审视过汉武帝晚年的灾难。
“这,才是灾情愈演愈烈的真正原因。”
朱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把这一切归结于‘天罚’,便只需要让皇帝下一道‘罪己诏’,便觉得万事大吉了。”
“可是,罪己诏能变出粮食吗。”
“修德能把地里吃庄稼的蝗虫念经念死吗。”
朱敛的连声质问,让张采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能。”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大旱来临时,皇帝再怎么修德,那龟裂的土地也挤不出一滴水。”
“这个时候,真正能救百姓的,不是空谈天道,而是实实在在的应对之法。”
“修德爱民,是让朝廷有足够的公信力和凝聚力去组织百姓抗灾。”
“而实证之学,则是交给百姓们抗灾的兵器和方法。”
他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才是我所说的,道术结合。”
他这番话的能量极大,很多人都开始沉思起来。
因为刚才朱敛反问的那番话,让他们无所反驳。
尧舜之君,乃是当之无愧的先贤,他们的德行,自然是无可争辩的,可他们在位的时期,依然有天灾降世。
这,完全就让他们所谓的天灾乃是君德失修的表现的理论站不住脚了。
不过,张采沉吟片刻后,还是主动站了出来,反问朱敛。
“殿下,您说这天灾与君德失修无关,那么请问,这天灾,殿下认为,是何原因呢?”
“不知殿下,又对这天灾形成原因有何理论和依据?”
朱敛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见大家都想知道,便捋了捋思绪,开口解释起来。
“所谓旱灾之起,绝非什么冥冥中的上天惩戒。”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到案桌旁,指着旁边一盆供人净手的清水。
“它不过是‘水汽不足,久无降雨’所致的自然现象。”
张采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新奇的词汇感到极为陌生。
“水汽?”
朱敛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条干爽的丝帕,将其悬在水盆的上方。
“天地之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水汽。”
“这些水汽,皆源于江河湖海受日光暴晒后的蒸发。”
“它们如同轻烟一般升入高空,一旦遇到冷气,便会凝结成水滴,化作甘霖降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丝帕浸入水盆之中。
待丝帕吸饱了水分,朱敛将其提离水面,水滴顺着丝帕边缘淅沥沥地落下。
“但若是某一地区,长期没有冷暖之气交汇。”
“那空中的水汽便无法凝结,水落不下来,便会形成你们眼中那可怖的旱灾。”
朱敛扔下湿透的丝帕,转头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这乃是天地运转的自然之理,与君王的德行何干。”
“自前几年起,直至这崇祯三年,北方大地之所以长期无雨,赤地千里,并非是当今陛下失德触怒了上苍。”
“仅仅是因为天地间的水汽分布不均,北方那片天空水汽严重匮乏罢了。”
画舫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种完全脱离了经义、从天地物理出发的解释,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消化。
陈子龙紧皱眉头,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水汽升腾”的画面。
吴伟业则是低头沉思,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蝗灾的真相。
“至于那铺天盖地的蝗灾,更不是什么老天爷降下的神罚。”
他一边在大厅中央踱步,一边用折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下压的动作。
“历朝历代的蝗灾,往往多伴随旱灾而生。”
“因为旱灾一起,广袤的草原与农田植被大面积枯萎。”
“刚才我也说了,那些干裂、失去水分的泥土,恰恰成了蝗虫卵最为完美的孵化温床。”
朱敛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峻,语气也随之沉重了几分。
“更致命的是,大旱之年,水源干涸。”
“原本以蝗虫为食的鸟类和蛙类,大批渴死,或是被迫迁徙他乡,蝗虫失去了天敌的制约,虫卵便能毫无顾忌地成倍孵化。”
他猛地合上折扇,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前排几个学子微微一颤。
“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天降灾’,而是天地间的‘生态失衡’。”
“一切皆有迹可循,一切皆是自然规律的必然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