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霆后退两步,右腿受不住力,踉跄得推歪了身旁的椅子。
汤撒,撒了他一手。
钻心的烫,但司霆却觉得自上而下都寒得可怕。
他颤着呼吸,不断地调整。
“司寒肃,你觉得现在司家没了你,就转不动了?”
“司家从不缺人才,没有谁是不可……”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司寒肃俯身,用几乎高度重合的语速,衔接出了司霆的后半句。
他捡起地上的金丝眼镜,随意地搁在桌布上,放缓了语速,重复:
“祖父,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他掀眸,一双乌沉的丹凤眼,冰凉。
略掉的话,不言而喻。
司寒肃逼近司霆,站停在约莫一个身位的位置,“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是基本。”
他整身处在顶光之下,但优越的眉骨又遮蔽了些许,在眼窝处盛着深邃的阴影。
“您教的理,我一直记在心里。”
“您做的事,我一直看在眼里。”
司霆攥拳,“你……”
“滥用暴力,是弱者。”
司寒肃眼眸无波,握住那已经苍老的手腕,“那两棍,我没躲。”
“是承这过去十几年,您于我的恩。”
“但。”
“也就值两棍了。”
他侧眸,瞥了眼躺在地上、可怜兮兮的两截手杖,眼底渐渐弥漫上嘲意,“抽空,我招待您。”
“好好商议,更适合您的材质。”
“以及您的七十大寿,该怎么办,才最好。”
他额角滑落的险些,滴在了包间的地毯上,“失陪。”
但刚等他背过身,司霆的声音又重新响起。
“司寒肃!”司霆怒发冲冠,花白的头发也凌乱得没个正形。
“我能给你机会,有能力扶正你这个继承人。”
“也就有能力让你摔下来!我看到时候那些董事,能看你几分面……”
“一棵茁壮、足以给所有人提供荫蔽的大树,和颗…行将就木却依旧扎根在土地上争夺养分的枯树。”
司寒肃脚步未停,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扣。
“如果是您,会怎么选?”
他并没有听回复的意思,继续占据着话语权:
“人,都是趋利的动物。”
“所谓情义,不过是您抓着过去的辉煌不愿放手的自我安慰罢了。”
“祖父,您也是年纪大了,连这么基本的道理也忘了。”
司霆血压直冲颅顶,冷嘲,“呵!一棵随时可能自杀的大树,你觉得董事会能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你身上?”
“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一个暴露软肋的人,是愚蠢……”
“软肋?”司寒肃步子停住,仅是些许偏头,用余晖上下打量。
“您的七十大寿,我会追加一副眼镜。”
“她究竟是我的软肋,还是我的羽翼。”
“希望您戴上后,能看清楚。”
他半身出了包间,“祖父,您带着司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功不可没。”
“您若真是通透,不如好好想想。”
“该怎么做,才能给自己谋个安稳的晚年。”
门关,只剩下司霆一个人待在包间。
他盯着地毯上已经氧化黯沉下去的血液,一脚踩上。
羽翼。
好一个羽翼!
难不成他是想说,正因为有那女人他的翅膀才会变这么硬?
第一次听到,司寒肃身边出现了个女人,是在新生舞会。
他因腿伤没参加,但看到媒体记者报道的照片,猜着估摸是哪家的千金,没管。
第二次,则是司寒肃突然要去海岛休假的那次,他有不好的预感,派人暗中调查。
查来查去,才发现,竟然只是一个对司家毫无作用可言的野丫头。
司寒肃只是一时误入了歧途,叛逆期来了,学会忤逆他了。
简直和他那个混账爹一模一样。
呵。
也罢。
没有权势,那最好。
司霆坐回位置上,不停地揉搓着眉心,沉默许久才吩咐:
“去,把那个叫什么桃的资料。”
“所有、全部,拿到我跟前。”
司寒肃终会有一天,明白,他说的才是对的。
-
白桃趴在灌木丛后,借着草丛和月光遮蔽着自己的身影。
而眼前,正是伶舟弥和景妄,身旁还跟着一堆仆从。
她悔啊。
她那好用的隐形斗篷自从沾了一次血之后,就丢了作用。
当初还是太冲动了。
早知道就把隐形斗篷踢远点再崩了那伶舟家的警卫了。
搞得她现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还得用泥土覆在身上去掩盖气息。
“呃…”
景妄高大的身影佝偻着,一手不停地抓着心脏,恶狠地盯着伶舟弥,“该死的……”
伶舟弥面上再无方才慈父的模样,直接松手任凭景妄摔在地上。
景妄蜷缩着身子,冷汗直冒,只能依靠抓着草坪才能稍微缓解一些疼痛。
伶舟弥却好似看不见这些似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侧头,“刚刚,你们给他注入了多少剂量的新型抑制剂?”
一旁的侍从立刻从兜里拿出小型记事本,“5个单位。”
伶舟弥一手抚着下巴,锃亮的皮鞋踩在景妄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便让他翻了个面。
“记录下来,5个单位新型抑制剂的副作用。”
“目测,心悸、四肢发抖、无力。”
“是。”
伶舟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忍不住啧了一声,“对了,曹添那家伙,人,捉住了么?”
景妄很明显僵住,强撑着身子起来,“喂……”
伶舟弥皮鞋又加了些力道,一脚踹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真是越长大越没规矩了。”
“你现在啊,最应该思考的是,怎么把你治病的‘药材’尽快给我送到研究室来。”
“为了你,我顶着多大的压力,你难道不懂么,景妄?”
白桃尽可能平稳地压抑着呼吸,隐匿气息。
算上伶舟弥一共就6个人,2个人配枪带刀,她应该可以解决吧?
也不好说。
伶舟弥给她的初印象老谋深算,现在身旁只带了2个看起来有战斗能力的人……
若是太弱,说不过去。
嘶。
那再不济,给景妄制造一点逃跑的空隙怎么样?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计划,忽地——
一枪直接穿过耳畔。
白桃眼疾,敏锐地侧过。
子弹擦过她的发丝。
被…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