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年主动地从白桃的手中退却了些,无措地连白桃的眼睛都不敢看。
白桃字字句句地描述着他们之间那些表面的共通点。
他听着,心也跟着她的话一块飞到了天上。
但他们其实根本就不一样。
意识到这点,漂浮的雀跃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碎得难听。
“真的…对不起。”
白桃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和他的视角一块垂眸。
沈斯年光是承认对她撒了谎,眼睫、呼吸、影子……
哪哪儿都在颤。
这样,真是搞得好像她在欺负他一样。
害得她好不容易才决定进行下去的刨根问底,一下子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过,他愿意在她开启质问之前先行承认。
也还行吧。
可以稍微给他加两分。
白桃侧身,尽可能地想要阻绝视觉上的刺激,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顶楼的露台处,眺望远方。
“你骗了我呀……”
她念得轻,但站在上风口,风流卷着她的声音经过沈斯年时,又放大了微微向下的语调。
沈斯年尾巴彻底耷了下去,丢人地挤在自己的腿间,和夹尾巴狼没什么区别。
他让她失望了。
他全盘托出,她会看清,他是一个多么虚伪的人。
“我没有资格让你说遇见我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
“从一开始,在器械室的那次,我就…撒谎了。”
“我们,没有那么多共同点…并不是普通的特招生。”
“左慕柏那天在会议上,说得没错,我身上…流着贵族的血。”
“而且,还是……”
他声音僵硬了几分,不断地在嘴里努力地组织着语句,但真到要念出来的那一瞬,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四肢,又冷又僵。
“还、是……”
“沈斯年,”白桃突然出声掐断了沈斯年的话,“你现在说得这些,我…在秘境的时候就发现了。”
“只是当时窜出来了一条银环蛇,我就暂时忘掉了。”
沈斯年瞳孔缩紧。
白桃唇角勾着,“结果现在,你主动说了,我觉得很惊讶。”
“因为撒下一个谎,是很简单的事。”
“难的,是如何去圆谎让被骗的人没法发现。”
“但更难的,是你愿意主动袒露谎言。”
她还是说好话了。
毕竟沈斯年对她的好、舍命救了她、还在身子不知道有没有完全恢复好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帮她去照顾重伤的曹叔。
种种,这些事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她脑子里不知道怎得,就想起了之前在杀手组织的时候,上头派下来的“思想教育”老师给她们这群人肉兵器的教导。
他们说,组织对她们的好、让她们有的吃有的穿,都要记在心里,不要做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要,知恩图报。
虽然,她知道组织将这些话灌输进她们的脑子,无非就是希望洗脑,让她们更好地效忠组织。
但白桃在真正开始执行任务前,每天听、每天抄、每天背,现在看来还真的有点听进去了。
她该说她的内心其实还住着个很温柔的小女孩么?
她在说什么呢。
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甚至在最后组织选拔的自相残杀中。
她为了活下去,捅死了一个又一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整整3年的小伙伴。
她甚至现在想起这些事情,都记不得那时候的自己有没有在哭了。
不仅是那段回忆,还有之后她执行任务杀掉的每一个、每段场景,细想起来好像都覆上了马赛克似的,一认真想就会头晕目眩。
可能,是冷血、是麻木吧?
结果现在她想在这个世界开始装烂好人了。
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怕是看到了都恨不得从那黄泉路上跑回来掐死她。
真讽刺。
她侧过眸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替他整理着被晚风吹乱的、刺挠着他自己那双狼耳的小卷毛。
沈斯年感受到暖触,操纵着身子试图朝后躲着。
他怎么能撒了谎犯了错还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她这么温柔的对待?
白桃跟进了一小步,但这次换成了揉揉耳朵。
“在我眼里,谎言的内容是什么,的确,我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
“可我现在,更在乎的是,沈斯年你为什么对我撒谎。”
“是善意的么?”
白桃刻意顿了下,停下揉弄他脑袋的动作,将手重新背在身后。
“还是说,你是故意对我撒谎,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接近……”
“不…”沈斯年慌乱地摇摇头,但很快又咽声。
“不对。”
“我,也不能完全说‘不’。”
“我在那时候对你撒谎,确实……是为了接近你。”
白桃眉头蹙了下,眼眸冷下,警惕地朝后退了两步,挪步的同时一不注意就打翻了刚刚放在脚边的调味酒。
她绕开,又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会这样?
是她判断出了问题?
难不成他是受裴珏所托才来接近她的?
难不成这沈斯年实际上比祈鹤庭还能演,能演到连她都分辨不出来。
可她过得这么顺,这说不通啊。
不过,倒的确是,和沈斯年进秘境之后,那银环闪鳞蛇就直接追了上来,总不可能是……
“对不起,我真的很自私。”
沈斯年的音量提高了不少。
“我对你好奇。”
“只要你出现,我的眼睛就没办法从你的身上挪开。”
“所以在你说‘我们都是特招生拥有拟兽一路过得很不容易’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反驳,是因为……”
沈斯年抬眸,光丝将他血红色的眸子划成一片又一片的,和花窗玻璃似的。
他在看清白桃的时候,身子很明显愣了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在不知不觉拉开了。
白桃甚至还有继续往后退的动作。
他突然觉得眼睛酸胀得难受,但还是努力地继续说下去:
“我想和你有共同点。”
“这样,或许你就可以多和我聊两句,或许…你……”
沈斯年音量又回弱了些,脸颊红涨,“你就可以多、多看看我。”
“我为了这种…目的,利用了你的同理心,对不起。”
眼前,白桃很明显呆滞了。
沈斯年咬紧了些牙关。
她讨厌他了。
她一定讨厌他了。
谁叫他做了这么卑鄙的事情。
走捷径夺取了她的关注,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本应该好好努力,光明正大地和那些贵族竞争,努力到她愿意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为止。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沈斯年不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想要深深地鞠躬,再好好地给她道歉。
脚一踩,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方才倾倒的酒水。
突然起了阵大风,让他的平衡不稳了些,正想要站稳脚底一滑。
直接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