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礼人少简单,但该的礼数点儿也没少。
许氏的礼也没得挑。
谭正东为儿子取名谭平安。
钟锦书知道这名字背后的含义,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毕竟这是靠他娘亲拼命生下来的。
礼毕后,许氏又去看了闺女。
“娘,您要走了吗?”
“不走,娘就在这儿陪着你,照顾你的月子。”
“谢谢娘。”
私心里来讲,钟锦红自然是希望亲娘在身边的。
但是她又怕亲娘在身边看出端倪来。
“娘,看我还是自私了吧,嫂嫂也身怀六甲呢,理应该回去照顾她。”钟锦红扯出抹笑:“各人照顾你各人的儿媳妇”
“没事儿,你嫂子身边有古嬷嬷呢,我先照顾你了月子。”
是,各人的儿媳妇各人照顾。
但是她的婆婆病了。
论理她应该去伺疾。
内院,谭夫人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不是对外宣称我得了风寒。那就处理她来伺疾。”
“太太,万万不可。”
这可真是一个偏执的人,怎么就和少奶奶对上呢?
这样子争输赢又有何意义?
“太太,少奶奶才生了孩子三天。你就让她来伺疾,别说少爷不答应。别人听了也会说你是个恶婆婆。”
“说就说,我也不在乎了,我一心为正东好,结果娶了这个村里的媳妇儿一点儿家教都没有,还带坏了我儿。”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了啊,以前多乖的孩子,多孝顺的孩子啊,现在成啥样了?”
“太太,您若想重新修复和少爷的关糸,您就试着接纳少奶奶吧。毕竟少奶奶也是哥儿嫡亲的亲娘。”
“墨兰,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
“奴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谭太太怒火中烧:“一个赵嬷嬷一个你,你们都不知道主子是谁了。再这样下去,你就收拾包袱走人。”
“奴婢不敢!”
墨兰大吃一惊连忙跪下请罪:“墨兰永远记得您是奴婢的主子”
好不容易才混了个大Y头的职位,怎么着也要体体面面的嫁人,而不是被发卖被打发。
“去,去传我的话,让她来伺疾。”
墨香惊愕的抬头看向太太。
但是谭太太一脸的铁青。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她能说啥呢?
只能说太太真的太会作妖了。
墨兰确实是去传话的,但是她是去找了大少爷谭振东。
“少爷,少爷,太太请少奶奶去伺疾。”
谭正东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这就是他的母亲吗?越发的不知所谓。
“知道了,墨兰,你做的很好。你是一个聪明的丫头。”
“少爷,奴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太太其实是很好的人,只是……”
“我知道了。”
谭正东知道自己亲娘的性子,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身边没人使坏,她不会有那么多想法。
所以,那个古嬷嬷应该走了。
墨兰刚一离开小万就来禀报“老爷来了。”
这话让谭正东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儿子见过父亲。”
“怎么回事?”
谭正东将他亲娘干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
“愚不可及!”
谭老爷都没料到他的枕边人会干这样的事儿。
以前那么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就糊涂虫了呢?
“父亲,那古嬷嬷带来了吗?”
“带来了,你要怎么处罝?”
“发卖,母女俩一并发卖。”
而且要当着他娘的面来做。
“这事儿交给为父。”
一个做儿子的确实没资格发卖亲生母身边的人。
但是,谭老爷可以。
谭太太见到老爷来了也是满腹委屈。
“老爷,正东他……”
“一个男人娶回来媳妇儿不对媳妇儿好,去对别人的媳妇好,你觉得是正常的?”
“你那么喜欢纳妾。那本老爷也可以成全你,让你喝一次茶。”
“老爷……”
谭太太委屈得不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谭老爷道“更何况那是自己的儿子儿媳。”
“老爷……”
“行了,将那古嬷嬷母女的身契交出来吧,如此刁奴留在身边就是祸患。”
“老爷,那是我的陪嫁丫头。”谭太太眼眶一红“这些年我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嫁的嫁,就只余下她了。”
“你是要保她还是要保家?”谭老爷道“要么她们母女走,要么你跟着她们母女一起走。”
“老爷……”
谭老爷拂袖而去。
暮春时节,谭府后宅正院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落满青石阶,风一吹便簌簌往下飘,落在窗沿、案几,衬得满室锦绣,却压不住屋内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
谭家的下人站成两排瑟瑟发抖。
今日的谭老爷一身藏青暗纹锦袍,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扣,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可那双常年打理生意、阅人无数的眼眸沉得像积了暴雨的深潭,直直看向立在下手、手足无措的谭太太。
谭太太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扁簪,往日端庄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眼眶通红,双手紧紧绞着丝帕,帕子边角都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她方才还在想着老爷的话,如果不发卖古嬷嬷就连她的主母位置都不保。
“古氏,你可有话要说?”
“老爷,老奴是太太的陪嫁,从十二岁就在太太身边伺候。和太太情同手足。”
“放肆,你一个下人谁和你情同手足?”谭老爷道“难不成这个家你还做主了?”
“老奴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这些年仗着太太的情分,给你的体面。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厨房采买克扣银钱、下人私下嚼舌根挑拨主子间的情分,教唆太太嫌弃儿媳,还想让自己的闺女爬床……”
谭老爷一进门便冷着一张脸,摆明了是听闻了后宅连日来的乱象。
他真是高估了妻子,以为她有足够的能力管好内宅事务,结果任由这刁奴做主了。
“老爷,您今日回府这般,置妄身于何地?”,
内宅事务一向都是她打理。
男主外女主内。
什么时候居然要老爷插手了?
“老爷,听闻布行那边事务不顺畅?”谭太太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挤出一点笑意,示意身侧伺候的大丫鬟墨兰奉茶,想要缓和屋内凝滞的气氛。
青瓷茶盏刚放到谭老爷手边,便被他抬手挡开,茶水晃出几滴,落在乌黑漆面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商行的事再繁杂,也不及你这后院让人费心。”
谭老爷声音平淡,听不出怒火,可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扎得谭太太心口发紧,
“我在外奔波,打理谭家几十间铺面,里外应酬,将府中内宅全权交予你打理,原以为你出身书香门第,知礼守矩,能把后宅管束得井井有条,不让我有半分后顾之忧。可如今瞧瞧,这偌大的谭府,都快被一个下人搅得天翻地覆。”
谭太太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低声辩解:“老爷,府里下人众多,难免有一二顽劣不懂规矩的,我平日里也时常敲打管束,不知是哪个奴才惹您动了肝火,我立刻发落,绝不姑息。”
“哪个奴才?古氏,还有她那十的女儿。”谭老爷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柳氏脸上,将她慌乱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这对母女在你身边伺候多年,本是心腹下人,可近来府中流言四起,皆是这二人暗中挑拨。”
“前几日二弟妹院中丢了一支赤金步摇,古氏不分青红皂白,便在仆妇堆里造谣,说是二弟新纳的小姨娘私下偷拿,引得二房的心生嫌隙,见面都冷着脸,二弟来找我告状。”
“今日更过分,闹得后宅人人窃窃私语,连门房的小厮都在私下议论主母善妒。”
柳氏闻言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古氏的确是她陪嫁带来的嬷嬷,跟了她二十余年,自出嫁那日便寸步不离,她素来信重,许多私房银钱、贴身琐事都交由古氏打理。
想不到古氏所作所为已经逾矩,而且被向来遵守规矩的老爷亲自过问。
就很丢人。
自从儿媳妇钟氏进门后古氏日日在她跟前念叨,说钟氏仗着年轻貌美,哄得老爷偏心,往后定会分走她掌家的权柄。
甚至会动摇她这个婆婆的威信。本就心思敏感,经古氏连日吹风,心底积了不少闷气。
到三岔码头下船没看到接船的儿子。
一问就是少奶奶不舒服,谭太太当场便冷了脸,当众撂下话不给二人颜面,惹得她越发心中不悦。
带着玲儿也是想让她分走宠爱。
她只当古氏是真心替自己着想,从未想过这老嬷嬷是揣着私心,借着挑拨主子关系,从中捞好处。
古氏借着她厌恶二房的心思,私下向二房的人索要绸缎首饰,又克扣各院份例,中饱私囊,府中大半下人都看在眼里,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古氏……她也是担心我,才同我说那些话,想来是心思直白,不懂迂回,并非有意挑拨是非。”
谭太太下意识便要护着古氏,话音刚落,便对上谭老爷越发冰冷的眼神,后半句辩解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谭老爷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和,满是失望
“担心你?她是担心自己往后没:“担心你?她是担心自己往后没了捞油水的路子。府里管事妈妈早已将她克扣份例、收受贿赂、刻意挑拨主母与诸位姨娘的证据递到我案头,账本、下人证词一应俱全。这般心思歹毒、搬弄是非的刁奴,整日围在你身边吹枕边风,你非但不加分辨,反倒句句听从,被她牵着鼻子走,把整个谭府后宅搅得乌七八糟,妯娌之间婆媳心生隔阂,下人以下犯上,府中规矩形同虚设。”
他身子微微前倾,靠向桌案,目光直直锁着柳氏,语气加重了几分,字字清晰,传入谭太太耳中。
“柳氏,我再同你说一遍,身为谭家主母,掌一府内馈,最要紧的便是心明眼亮,分得清忠奸善恶。若是区区一个刁奴,便能轻易左右你的心思,蒙蔽你的双眼,任凭她肆意搅乱家事,让整个府邸不得安宁,那你这个主母,便不配再坐这个位置,趁早让位便是。”
“让位”二字轻飘飘出口,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柳氏头顶。她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原本强撑的端庄尽数崩塌,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在大户人家,主母让位绝非小事,无外乎两种结局,一是被送入家庙青灯古佛度过余生,二便是被夫家一纸休书遣送回娘家,终生受人耻笑。她出身柳氏书香世家,父兄皆是朝中文官,若是被休,整个柳家都要颜面尽失,往后家中姐妹婚嫁、子弟仕途,都会受人指指点点。
“老爷……”
谭太太最后只得屈服。
“玲儿的身契在钟氏手上。”
谭正东听说在钟绵红手上时气笑了。
早知道找她要了身契就发卖了。
何至于等到今日!
谭正东找钟锦红拿身契,钟锦红满心酸涩“夫君何时纳妾,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一席话将谭正东问蒙了。
回过神来笑得不行。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我说过,我只有你,一辈子一双人,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我也会努力做到的。”谭正东道“拿身契是要发卖了她。”
“夫君……”钟锦红一惊“夫君,她是古嬷嬷的女儿。”
“连古嬷嬷一并发卖”谭正东道“连根拔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那太太面前……”
钟锦红不想他因为自己闹得母子离心。
她所求不多,只要谭正东一个承诺。
“放心,这次是父亲处理。”
谭正东道“能降住的她的也只有父亲。”
钟锦红……别说,他还怪聪明的呢,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和亲生母亲作对,那是明智的。
钟锦红不知道的是,谭正东不仅作对了,还关了他亲生母亲的禁足,将她母亲气了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