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聪慧,但也只是一个孩子,她的心思简单,欧阳嬷嬷既然这样叮嘱了,那她不提便罢,毕竟,她和皇后娘娘也不熟,至于为何不要提,乐天没有深想。
这时,郭楚君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袭宫装,神情严肃,板板正正。
看到乐天,郭楚君嘴边浮起一抹微笑,她冲乐天招招手:“阳小娘子,随我来吧。”
乐天冲着郭楚君福了福,便跟在郭楚君身后走了进去。
她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步骤,跨进门槛后,便一板一眼,按部就班行礼,礼数周到,毫无差错。
礼毕,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平身吧。”
乐天谢过,这才抬起头来,皇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慈爱。
皇后笑着对郭楚君说道:“本宫看这孩子的礼仪规矩学得很好,看不出是昨天才学的。”
郭楚君说道:“安嬷嬷和王嬷嬷教得好。”
皇后颔首:“也是这孩子聪明,看来她是随了她母亲,心灵手巧,秀外慧中。”
乐天闻言大喜,乐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不仅夸了她,而且还夸了阿娘呢。
小孩子的心思写在脸上,落在皇后眼中,皇后心中一片柔软。
如果长安还活着,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外甥女吧。
“本宫听说娴姐儿是被你捡到的?”
乐天摇头:“回皇后娘娘,娴姐儿不是被民女捡的,她是被民女的阿娘、小舅公、还有民女一起捡到的。”
皇后又笑了,这孩子说话可真有意思。
“原来如此,那你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天便把大年三十的早晨,她们起个大早,去十字路口祭拜祖先,又因为按照风俗不能走回头路,因此只好绕路到兴隆街,在一家铺子门前遇到娴姐儿的事,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乐天表情丰富,讲得惟妙惟肖,说到阿娘发现娴姐儿身上遍布的青紫时,她眼里孕满泪水。
皇后吃了一惊,娴姐儿被送进宫里时,身上的青紫大多已经褪去,皇后知道的,也只是娴姐儿脚上的伤口,加之娴姐儿短短时间连续改变环境很不适应,不肯多言,因此皇后并不知道娴姐儿除了脚伤以外,身上也有被虐待的痕迹。
“阿娘说那都是被掐被拧的,我问过娴姐儿,她说是被外婆和小姨掐的,还有她脚上的伤,也是被她小姨用剪刀划的。”乐天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皇后问道:“这都是娴姐儿告诉你的?”
乐天点点头:“回皇后娘娘,这都是娴姐儿告诉我的,娴姐儿不会说谎,民女也没有说谎。”
燕荀进宫时,便已经将娴姐儿的情况禀明帝后,也说了伤害娴姐儿的人,很可能是娴姐儿的外婆和小姨。
但是燕荀所知甚少,远远不及乐天说的这般详细。
皇后叹了口气,对郭楚君说道:“楚君,你带她去看看娴姐儿吧。”
郭楚君应了一声,便带着乐天出了正殿,去了一间偏殿。
在路上,郭楚君小声告诉乐天,娴姐儿自从进宫以后,便不肯说话,医女来给她换药,她大喊“天姐救命”。
乐天懂了,原来如此,难怪要让她进宫呢。
很快,她们便到了娴姐儿暂住的偏殿,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娴姐儿的哭声。
乐天立刻冲了进去,娴姐儿看到她,伸出小手:“天姐,天姐,救我!”
乐天冲到床前,一把抱住娴姐儿。
“乖,别怕,天姐来了,天姐救你!”
一旁的医女和两名宫婢一脸尴尬,郭楚君看到她们手里的托盘上放着换药的东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先到门外候着。”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娴姐儿的小手儿紧紧抱着乐天,哭着说道:“天姐......天姐......你可来了......走......走......找姨姨。”
娴姐儿口中的姨姨便是幼安。
郭楚君给乐天使了个眼色,指指娴姐儿的脚,那里还缠着白布。
乐天点点头,郭楚君也退了出去。
片刻后,乐天走出来,对郭楚君说道:“郭姑姑,娴姐儿同意换药了。”
医女大喜过望,为了给这个小祖宗换药,她的白头发都给急出来了。
换药的时候,娴姐儿很配合,但是她要抓着乐天的手,生怕乐天又会离她而去。
看着医女给娴姐儿换好药,郭楚君对乐天说道:“小娘子,你陪娴姑娘说说话,中午皇后娘娘赐饭。”
郭楚君话音刚落,娴姐儿便紧张地拉住乐天:“天姐......带我走......”
乐天已经知道娴姐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了,阿娘说过,娴姐儿不能留在她们家,就像那一次,她把小七带回来,阿娘连夜请了瑞王爷把小七接走。
娴姐儿和小七一样,都是皇家的孩子。
“娴姐儿,我送你的小鱼还在吗?”
娴姐儿立刻扬起手腕,那里是天姐送她的新年礼物,一串小鱼做的手串。
“娴姐儿真乖,天姐教你玩翻绳好不好?”
娴姐儿眼睛亮了,她用力点头:“好。”
郭楚君刚想让人去找绳子,就见乐天从荷包里拿出一截五彩花绳:“这个送给你,天姐教你怎么玩。”
娴姐儿高兴极了,天姐又送礼物给她了!
郭楚君悄悄退了出去,她去见了皇后,说了刚才的事。
皇后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也是有缘。”
中午的时候,皇后没有把两个孩子叫过来用膳,而是让人把午膳送到了偏殿。
这桌饭菜出自朝阳宫的小厨房,郭楚君不知道她们的口味,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些小孩子通常喜欢的吃食,都是甜酸口且易于消化的食物。
宫婢要给两人喂饭,乐天道谢后拒绝,她又不是娴姐儿这样的小孩子。
乐天的筷子用得飞起,娴姐儿见了,也不让宫婢喂饭,学着乐天的样子自己吃。
用过午膳,乐天和娴姐儿都困了,宫婢服侍两人躺下后便退了出去。
娴姐儿闭上眼睛,又睁开,对乐天说道:“天姐,睡醒了你带我走啊。”
乐天说道:“娴姐儿,你听我说,天姐还不能带你走......”
娴姐儿小嘴一扁,便要哭出来,乐天凑到她耳边说道:“你留在这里,才能抓到坏人啊。”
“坏人?”娴姐儿不明白。
“对啊,就是欺负娴姐儿的坏人。”乐天说道。
娴姐儿懂了:“是外婆和小姨吗?”
乐天点点头。
娴姐儿却四下看看,凑到乐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天姐,外婆......”
谁也不知道两个小姑娘躲在被窝里说了什么,乐天是临近傍晚才出宫的,乐天答应娴姐儿会经常来见她,下次会给她带新的玩具,出宫前,乐天又来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娴姐儿说了她的事......”
娴姐儿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所知甚少,但是皇后娘娘听了乐天的转述之后,还是大致明白了。
南陵郡王是三年前进京的,当时娴姐儿刚刚出生。
娴姐儿的生母只是一个没有名份的丫鬟,按照规矩,即使南陵郡王没有正妃,娴姐儿也不能交给生母抚养。
南陵郡王虽然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但是王府长史还是很上心,毕竟,这是南陵郡王迄今为止唯一的骨血。
南陵郡王走后,长史便指派了王府里一位有些身份的嬷嬷,做了娴姐儿院子里的掌事嬷嬷。
除了掌事嬷嬷,娴姐儿身边还有乳娘和十几个丫鬟。
长史是朝廷命官,而非后宅管事,他以为这样便安排好了。
刚开始也的确很好,井井有条,娴姐儿在乳娘和一众下人的呵护中渐渐长大。
直到有一次,她在花园里见到了她的生母。
世上没有哪个小孩是不渴望母爱的,娴姐儿亦是如此。
因此,从那以后,生母便经常出入她的院子,她并不留宿,每次也只是过来看望孩子,送些衣裳鞋袜。
嬷嬷觉得不妥,可是每次阻止时,娴姐儿都要哭闹,一来二去,嬷嬷便睁只眼闭只眼。
娴姐儿的生母不是普通丫鬟,她是王府里的家生子。
并且,娴姐儿的生母虽然没有名分,但她生了娴姐儿,无论娴姐儿是否上了玉牒,她也不能是婢生子的身份。
因此,南陵郡王进京之前,长史提起此事时,南陵郡王大手一挥,便将那一家子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们。
因此,这一家子虽然还在王府做事,却已经不再是奴籍。
这也就是南陵王府才会有的事,但凡这王府里有位掌家主母,也不会任由这一家子继续留在府里。
她的老子、娘,兄弟姐妹都在王府做事,待到生母能够随意出入娴姐儿院子之后,便带来了她的外婆和小姨。
她们每次过来,都让娴姐儿给她们拿东西。
娴姐儿虽然是小主子,可她只是一个被父亲遗忘的孩子,她的所有财产,也只有府里给的月例,以及几个小孩子戴的手镯项圈之类的东西,这些还是嬷嬷帮她从府里争取来的。
可是就连这么一点东西,也都被她们拿走了,而且还都是通过娴姐儿的手拿走的。
嬷嬷发现后很生气,不让她们再踏进娴姐儿的院子。
又过了不久,娴姐儿的生母掉进井里淹死了。
而娴姐儿被外婆和小姨悄悄拐走,带到了她们在府外的家里。
至于为何能带着娴姐儿从王府离开,皇后一听就明白了。
一座没有主子的王府,即使有长史,后宅里也早就漏成了筛子。
更何况,娴姐儿生母的娘家,本来就是王府里的家生子,对于别人难如登天的事,她们操作起来,恐怕也只是买通一两个丫鬟小厮。
她们偷娴姐儿,可能只是想要利用娴姐儿向王府管事讹点银子。
毕竟,娴姐儿的生母死得不明不白,她们以后在王府的处境也会非常艰难,娴姐儿虽是小主子,可是一穷二白,她们便想再利用娴姐儿赚一笔银子。
然而不知为何,她们不但没能从王府里讹到银子,还被人追杀。
这也是娴姐儿说的,她听到舅舅们说要马上离开,否则就要性命不保。
至于是什么人要杀他们,娴姐儿并不知道,乐天更不明白。
但是皇后已经想到了。
晚上,宝庆帝过来,皇后便说起今天的事。
宝庆帝眉头紧皱:“去封地的人昨日才动身,没有十天半月,怕是不能查到王府里发生的事。”
皇后哼了一声:“还能是什么事?一准儿是王府里的那些人,发现娴姐儿丢了,怕担责任,又知道南陵郡王不在乎这个孩子,于是就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南陵郡王就能接到女儿夭折的消息了。”
宝庆帝一怔:“夭折?夭折就不用担责了吗?”
皇后看他一眼,这位在龙椅上坐久了,已经不接地气了。
“陛下觉得,南陵郡王听到女儿夭折的消息,会如何?”
宝庆帝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一个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夭折也就夭折了,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子会夭折。
南陵郡王顶多会责罚照顾女儿的人,且,不会重罚。
而如果王府里的人说这孩子被人偷走了,那么便不是只有几个丫鬟婆子重罚了,上至长史,下至门子,都要担责。
娴姐儿死了,她只是一个夭折的孩子。
娴姐儿丢了,这便是丢了一位皇室成员,一个金枝玉叶。
皇后说道:“追杀那家人的,应该就是王府里的人。那家人不但没能从娴姐儿身上讹到银子,反而得了一个烫手山芋,她们便把怒气撒到娴姐儿身上,不顾骨肉亲情虐待一个孩子。就是不知是什么人把娴姐儿带到兴隆街的,乐天问过娴姐儿,娴姐儿并不知道,她醒来时便已经在那里了。”
宝庆帝原本得知南陵郡王的女儿被人虐待,便已经很生气了,现在知道个中原委,就更气了。
次日,他便把南陵郡王叫进宫来,正要训斥,南陵郡王却道:“陛下,上次您说的那个小丫头不是臣弟的女儿,昨天臣弟刚刚收到封地送来的信件,臣弟的女儿出天花死了!”
宝庆帝......
? ?娴姐儿不是硬插进来的,小姑娘有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