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乐天从柴孟口中带回几位皇子的消息后,幼安便让乐天“生病”了。
宫里的太监来接乐天时,幼安一脸歉意:“小女贪玩,昨天在外面染了风寒,唯恐过了病气,就不让她出门了,还请公公替咱们向贵人告个罪。”
太监刚要说什么,幼安立刻塞过来一个封红,那封红轻飘飘的,里面应是银票。
太监笑了笑:“阳娘子客气了,小娘子染了风寒,今日自是不适合进宫了,咱家这就回去禀了县主。”
这位太监就是朝阳宫的,幼安母女虽然只是平民百姓,但是乐天得皇后娘娘看中,隔三差五就会进宫陪云阳县主玩耍,因此,太监不敢轻视,回去后便将此事报给郭楚君。
郭楚君一听就明白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皇子们闭门谢客,足不出户,阳娘子当然也不想让女儿在这个时候在宫里出出进进。
郭楚君向皇后说起这件事,皇后叹了口气:“阳家把孩子教得很好,识大体,懂进退,唉,可惜了。”
郭楚君低下头去,皇后的这声“可惜”看似是在说阳娘子,其实说的却是大皇子。
大皇子若还在,那么现在宫里便是另一番局面。
日子如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上元节。
往年上元节,帝后与王公贵胄会登临观月阁观看花灯,与民同乐。
可是今年二皇子遇袭,早在上元节前的两天,臣子们便纷纷劝说,请皇帝今年不要登临观月阁了。
宝庆帝其实是很喜欢这种与民同乐的。
但是今年比较特殊,二皇子一年之内三次遇刺,杀手抓了一个又一个,其他皇子担心受到牵连,闭门不出,就连燕荀也没在京城,勋贵们个个如履寒冰,这种情况下,宝庆帝想要与民同乐,也乐不起来。
而此时的京城,并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天刚擦黑,百姓们便纷纷走上街头,逛灯会,闹元宵。
乐天被幼安在家拘了几日,今天终于可以出门放风了,她早早便换上和阿娘一样的白绫袄,乖乖地坐在门口等天黑。
柳依依煮了元宵,每人吃了一小碗,留了一半肚子,到灯市上继续吃。
看看时辰,幼安一声令下,关门打烊,铺子里所有人一起出门逛灯会。
这是母女俩来京城的第一年,也是乐天第一次逛京城的灯会。
前面的几年她们都是过客,那些路过的小城虽然也有灯会,但是无论灯会规模还是花灯的样式,都和京城无法相比,乐天整晚都在笑,玩得很开心,更是从街头吃到街尾。
扶风很会猜灯谜,赢了五盏灯笼,家里大大小小的女人,每人一盏。
乐天觉得小舅公太可怜了,全家只有他没有灯笼,就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盏她认为最可爱的小鸭子灯笼送给扶风,扶风感动极了,又给她买了一盏金鱼灯笼,最后这两盏灯笼全都挂在了乐天的床头。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惊现烟花,乐天还是第一次看到烟花,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阿娘,您快看啊,天上开花了,真的是花啊!”
......
一驾马车从她们身边经过,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哪里来的乡巴佬,连烟花都没见过。”
沉浸在欢乐中的乐天没有听到,幼安听到了并未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就说吧,再说,她们以前确实没有见过烟花啊。
街上人流拥挤,马车只能缓缓而行,梁盼盼望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阵厌烦。
今天是上元节,她和薛坤备了节礼回了娘家,原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天,父母已经消气了,可是万万没想到,母亲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回来做甚?”
家宴上,父亲全程板着脸,母亲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
梁盼盼脑海里都是妹妹们对她的避之不及和姨娘们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当乳娘抱着天赐出来时,她想把天赐抱过来看看,母亲竟然声色俱厉,让乳娘立刻把天赐抱回去。
母亲那分明是在防贼,把她当成贼,要抢走天赐的贼!
她的天赐,她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天赐,她却抱一抱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回家,我要买灯笼!”
“我要吃冰糖葫芦!”
“哇——”
梁盼盼的心情越发不好,怎么有这么多孩子,是不是全京城的小孩子都在这里,好吵,太吵了!
薛坤坐在她对面,梁盼盼的喜怒哀乐尽收眼底,薛坤眼底掠过一抹嘲笑。
梁家,是指望不上了。
梁盼盼这个废物,不但保不住儿子,也哄不住自己的父母。
梁大都督和钱夫人明显是放弃这个女儿了,他们现在有儿子有孙子,还有六个女儿可以联姻,这些女儿虽然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是只要记在钱夫人名下,那便也是嫡出,和梁盼盼没有区别。
且,她们比梁盼盼年轻,更比她漂亮,只要梁大都督愿意,送进皇子府里做王妃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们便把梁盼盼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了。
他们丢掉的不仅是梁盼盼这个女儿,还有他这个女婿。
他薛坤,无论如何也是武科进士,前程光明,却被他们弃如蔽履!
牧歌说的对,良禽择木而栖,梁家这棵烂木头,早就应该放弃了。
只是......
薛坤想到了天赐!
以前没有见到也就罢了,今天他看到了天赐。
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玉雪可爱,一看就是他的种。
天赐没有遗传梁家的大方脸,五官精致,笑容甜美,长大后一定是个美男子。
虽然只是寥寥数眼,天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却刻进了薛坤的记忆。
他忽然觉得,这张小脸有些熟悉......
正在这时,又是一道烟花升起,绚烂的光芒刹那间将四周照得雪亮,薛坤怔了怔,他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接着,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天儿,快看,这边也有烟花!”
天儿,乐天,乐天......
烟花一闪即逝,光线黯淡下来,那张似曾相识的小脸,隐没在人群之中。
薛坤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想起张苍说过的那个孩子,那个天姐。
他也想起为何会觉得天赐有些熟悉了。
天赐长得像乐天,襁褓中的乐天!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早已忘记,可是直到今天,此时此刻,他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比如他曾经受过的那些屈辱,比如乐天......
“怎么走得这么慢,烦死了!”
耳边再次传来梁盼盼不耐烦的声音,薛坤却已懒得哄她。
他要感谢梁大都督和钱夫人,他们今日薄待于他,却让他终于下定决心。
他从车窗里探头出去,对前面的车把式说道:“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停一下。”
梁盼盼不解:“停车做甚?”
薛坤敷衍:“我去找张苍,说一下换班的事。”
梁盼盼大喜,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了,薛郎是想和人换班来给她庆生吧。
沉郁半日的梁盼盼在这一刻终于展开了笑容,如同久旱的秧苗得到了甘泉灌溉,梁盼盼心花怒放,声音里多了几分娇憨。
“好啊,薛郎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薛坤一阵厌烦,这女人还要矫揉造作到几时?已经怀过两个孩子了,还要装出少女的含情脉脉,真恶心!
“不用了盼盼,你身子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你在这里,我放心不下,乖了。”
马车停下,薛坤下车离去,那个新来不久的小厮牧歌跟在他身后。
望着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梁盼盼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在梁盼盼视线不及之处,薛坤和牧歌拦下一驾拉脚的骡车,骡车缓缓驶入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
虽然衙门还没有开印,但是对普通百姓而言,过了上元节,这个年便算是过完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铺子里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扶风写话本子写到飞起,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蓬头垢面,两眼乌青。
幼安开始画图,做样品,同样很忙。
乐天不能一直装病,朝阳宫的太监又来接她的时候,她便带上一盏亲手做的小花灯进宫去了。
是的,从灯会上回来,乐天便迷上了花灯。
她把那天从灯会上带回的花灯全都拆了之后,便试着做了一盏,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可惜这三盏花灯全都比不上被她拆的那些。
她在这三盏花灯里,挑选了一盏相对好一点的送给云阳县主,云阳县主开心得不成,因为这是一盏她从未见过的白兔灯。
上元节宫里也准备了花灯,宫里的花灯虽然奢华,可是在三岁小孩眼里,全都比不上这只小兔子。
云阳县主拿着花灯去给皇后看,得知这是乐天亲手做的,皇后非常震惊:“这竟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
想到过年时幼安送给她的那柄扇子,皇后又觉得乐天会做灯笼也是理所应当的,有那么一个心灵手巧的母亲,女儿当然也会有一双巧手。
乐天被大家夸得怪不好意思的,这只白兔灯其实做得并不好,远不如从灯会上买的小鸭子和金鱼灯,她还需要继续改进。
晚上宝庆帝来到朝阳宫,便看到云阳县主提着一盏花灯在院子里玩。
宝庆帝说起正事:“过了上元,便要给太后操办寿辰了。”
太后的寿辰在正月,据说当年这也是她被立后的原因之一。
自从太后离开朝堂之后,她的寿辰便没有再大肆操办,但也并非无声无息,每年宫里都会举办寿宴,彰显皇帝的孝心。
皇后说道:“臣妾明日去慈宁宫,看看太后她老人家想怎么操办。”
宝庆帝顿了顿,说道:“朕去吧,大长公主有阵子没进宫了,不知她的身体如何,你多操心吧。”
皇后心中一暖,大长公主身体硬朗,哪里用她操心,皇帝分明是体贴她,给她找点事做,不让她去慈宁宫面对太后。
以前,太后那个老妖婆每次见到她都要冷嘲热讽,想用那些膝下有子的妃子来压她一头,以前倒也罢了,她能忍则忍,可是现在知道长安的事,虽然尚未定论,可是在她心中,已经把太后当成仇人了。
她还要给仇人操办寿宴!
虽然她早已修炼得不形于色,可是面对仇人,她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
次日,宝庆帝去了慈宁宫,却没能见到太后,杨文俊一脸忧愁:“太后凤体欠安,无法见您,陛下请回吧。”
宝庆帝凝眉:“太后抱恙,没叫太医吗?”
这时,一名太医从帘后闪身出来,躬身行礼:“下官贾秀,参见陛下。”
宝庆帝打量这名太医,是个生面孔。
他看向杨文俊:“太后凤体欠安,为何不叫江医正,一向不是他给太后看诊的吗?”
杨文俊连忙解释:“回禀陛下,太后的确是由江医正看诊,但江医正身兼要职,平日里把平安脉这些小事便交由这位贾秀贾太医,今日太后抱恙,太医院里刚好是贾太医当职,便请他过来了。”
宝庆帝点点头,看向贾秀,问道:“太后所患何病?”
贾秀忙道:“回禀陛下,太后头痛,这是染了风寒所致,下官已经开了方子,太后用了药,这会儿睡下了。”
听说只是风寒,宝庆帝心里还有些遗憾。
不过,太后除了二十多年前病过一场之外,已经许久不曾病过,甚至就连头疼脑热这种小病也没有,江医正也只是偶尔开些温补的方子,给太后调理身体。
太后难得生病,宝庆帝不想放弃这个能够彰显孝心的好机会。
他必须要让天下人全都知道,他对太后几十年如一日,恪尽孝道。
他日太后暴亡,世人也就不会认为是他出手做的。
皇帝以孝治天下,虽非太后亲生,但却事必恭亲,不但侍疾,还要亲自为太后试药,太后死了,那是她对先帝情深,要去陪伴先帝,而不是被皇帝处死的。
宝庆帝说道:“既是如此,那朕就留下来侍疾吧。老方,你去把那些折子搬过来,朕今日在慈宁宫批阅奏折。”
杨文俊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太后吩咐奴婢,让奴婢劝陛下以国事为重......”
宝庆帝又客套了几句,叮嘱了一番,便摆驾御书房,走了。
而此时,慈宁宫的重重帷幔之后,太后那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划过男人年轻结实的胸膛,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血痕。
“留个记号,从此你就是哀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