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春日午后,年幼的七皇子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有的人面前,是不能装可怜的。
七皇子有些尴尬,也有些无奈,他其实还想告诉乐天,前几天他差点死了,好在小皇叔提前便在他身边安排了两位有武功的内侍,他才逃过一劫。
可是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七皇子不敢说了,天姐只会可怜娴姐儿那样的小小孩,是不会可怜他的。
不仅如此,天姐还会说:人家为什么只杀你,而不去杀别人呢?还不是因为你是皇子?你既然享受了皇子身份带来的荣耀,就要承担皇子的责任和风险。我脑子里进了多少水,会同情一个皇子?
好吧,七皇子默默叹了口气,如果出生可以选择,他才不要当皇子,他要给阳娘子当儿子,这样天姐就是他的亲姐姐,是他一个人的亲姐姐,哪怕别人上赶着给天姐当小弟小妹,那也不是亲的。
见他忽然不说话了,乐天问道:“怎么了?不高兴了?”
她从攒盒里挑了一块苹果干,递到七皇子嘴边:“尝尝,这是我阿娘晒的,我阿娘晒的苹果干可好吃了,不柴,还有嚼劲儿。”
七皇子张开嘴,乐天把苹果干塞进他嘴巴里,七皇子嚼吧嚼吧吃了,苹果干好吃,被天姐投喂的感觉真好。
“我阿娘的手艺不错吧?我阿娘做的肉脯也好吃,等忙过这阵子,我让她多做一点,到时分给你。”
说到这里,乐天想到什么,忙道:“我差点忘了,外面的吃食不能带进宫去,还是不要分给你了,你来我家铺子吃吧。”
七皇子又郁闷了,听听,当皇子有啥好的,想吃阳娘子做的肉脯,还要来铺子里吃,吃完还不能带走。
不过,七皇子从不是个内耗的小孩儿,宫里长大的孩子就没有内耗的,否则不等长大就把自己耗死了。
“天姐,刚刚我进来时,看到有个小孩手里拿着个弹弓子,天姐,你会做弹弓子吗?”
乐天:“你说的是小春吧,他那个弹弓子是我送给他的。”
“那天姐你这还有多余的吗?能不能也送给我一个?”七皇子一脸希冀。
“没有现成的,他那个弹弓子原本是我做给自己玩儿的,可我只玩儿了一次,阿娘就不让我在家里玩儿了,我原本还想下次带到庄子里玩儿,今天看到小春,就顺手给他了。”
乐天没说的是,幼安之所以不让她在家里玩弹弓子,是因为她打坏了幼安刚做出来的样品,被罚打磨了一百颗木球,生不如死。
七皇子失望了,今天如果早来一会儿就好了,说不定那弹弓子就是他的了。
乐天见他这么失望,有点儿不好意思,人家还送给她这么好看的石头呢。
“我这里还有一截处理好的牛筋,你如果想要,我现在就给你做一个,不过说好了,回头你要给我再搞些牛筋,鹿筋也行,你们皇宫里经常吃鹿肉,一定能搞到鹿筋,我这牛筋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买都买不到。”
七皇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回去就和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有了鹿筋就给我留着。”
乐天点点头:“还要马上让人给我送过来,我还要晒干析水。”
“好好好,天姐放心,我一定办到!”七皇子拍胸脯保证。
幼安路过账房时,听到里面传来用小锯锯木头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乐天没做功课,算了,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就不催她了。
乐天做弹弓,七皇子帮不上忙,便在一旁努力提供情绪价值。
“天姐,你是不知道,那老妖婆现在还在装病呢。”
乐天知道七皇子口中的老妖婆是谁,问道:“那你们岂不是要去侍疾?”
“那倒没有,她嫌父皇对我处罚太轻,生父皇的气,不让父皇侍疾,连带着娘娘们也不用侍疾了。”七皇子说道。
乐天笑道:“还有这好事儿,当谁愿意给她侍疾一样。”
七皇子哈哈大笑:“可不是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最近总是装病,多不吉利。”
乐天蹙起眉头:“你说她只是最近才装病,以前不装吗?”
七皇子:“以前她有病也要瞒着,生怕会趁她病要她命,有一次,我接连几天在树上看到她的内侍把药渣埋在树下,可是生病的消息却没有漏出来。”
乐天好奇了:“以前有病也要瞒着,现在没病却要装病,她该不会是躲起来干坏事吧。”
七皇子:“她能干的坏事,无非就是离间我们父子、兄弟和叔侄之间的关系而已,她也不是没干过,除非二哥三哥傻了,才会听她的。”
乐天不说话了,阿娘说过,事关皇子的事情,都不要掺和。
见自己又把天给聊死了,七皇子再次岔开话题:“天姐,这阵子父皇不限制我和五哥六哥出宫了,你要是有不好办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我如果不行,还有五哥和六哥,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外家很有能力。”
乐天眼珠转了转,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七皇子一下子兴奋起来,天姐有事让他帮忙啦!
娴姐儿那个小哭包可帮不上天姐!
“天姐,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乐天说道:“旗手卫的事,你能帮忙吗?”
“旗手卫?”七皇子怔了怔,他以为乐天是让他帮忙去找像牛筋鹿筋那种普通人找不到的材料。
乐天点点头:“我想在旗手卫找个信得过的人。”
提起旗手卫,七皇子马上想到了一件事,当下便点点头:“好,我去安排。”
乐天问道:“你不问我原因吗?不怕我会做坏事?”
七皇子:“我大概能猜到原因,天姐侠肝义胆,怎么可能做坏事。”
侠肝义胆四个字,大大的取悦了乐天。
还是小七有眼光!
这是乐天做的第二把弹弓,已经有经验了,很快就做好了。
七皇子得了宝贝,欢天喜地的走了。
他回到宫里,顾不上去练习打弹弓,便叫来了乳娘。
对于皇子们而言,他们对乳娘的亲厚,甚至超过生母。
七皇子尤是。
“乳娘,您那外甥调回京城的事,可想好了?”
七皇子口中的外甥,便是乳娘亡姐的长子,唐述。
乳娘说道:“想好了,虽说他在平定前卫也不错,可是如今他父亲娶了续弦,弟妹年纪又小,我这个姨母又在宫里,不能时时看着,他这个当大哥的岂能放心,难道还能指望后娘吗?唉,他也只能调回京城了。”
七皇子问道:“回到京城,可有去处?”
乳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即使七皇子今日不问,过些日子,她也要求到七皇子面前。
“京城里一个萝卜一个坑,想安排个好位置哪有那么容易?我那位前姐夫,如今眼里心里只有续弦夫人,肯定是不会管他的,他舅舅只是地方上的父母官,手也伸不到京城来……”
七皇子说道:“上上次我二哥遇刺,刺客是旗手卫的人,那次之后,旗手卫处置了一批人,直到现在还有空缺,唐述若想进旗手卫,我倒是能帮上忙,说不定还能做个小头目,乳娘觉得如何?”
乳娘大喜,唐述品级不高,若论家世,在这京城更是什么都不是,锦衣卫和金吾卫虽好,可那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挤不进去的,唐述真若勉强进去,一辈子也难出头。
反倒是旗手卫,若是能做个小头目,只要别捅大娄子,以后就能稳稳当当留在京城。
“那敢情好,我先替唐树谢过殿下。”
乳娘说着便作势要跪下去,七皇子连忙扶住她:“乳娘不必多礼,这事儿我去安排,等事情成了,让唐述来见我。”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在宫外见吧。”
乳娘松了口气,七皇子虽然年纪小,看似无权无势,可是他得宠。
只要他答应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乳娘很庆幸,庆幸自己这些年来没有听别人的劝告拘束七皇子,把他养成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性子。
能够哺育皇子的乳娘,皆出身不俗。
她们一旦被指派给某位皇子,她们身后的家族便与皇子绑在了一起,生死相随,荣辱与共。
从七皇子刚会说话,便被乳娘引导着取悦皇帝皇后,后来乳娘从五皇子六皇子身上,察觉出帝后更喜欢活泼好动的孩子,于是便更是放任七皇子调皮捣蛋,七皇子不断闯祸,不断在帝后面前加深印象,可偏偏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令帝后哭笑不得,并不厌烦。
久而久之,这个原本应是无依无靠的孩子,却入了帝后的眼。
不过七皇子本身便聪明过人,他四五岁时便有自己的主见,若真是个只会淘气的熊孩子,乳娘也束手无策。
平定是京城门户,距京城二百余里,唐述所在的平定前卫其实也是个炙手可热的地方,若非不放心年幼的弟妹,唐述也不会舍得离开。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办得这么顺利。
短短三日,唐述便接到了京城的调令。
“旗手卫?小唐,你这个头儿也能进旗手卫吗?我可听说旗手位一水的大高个。”
唐述中等个头,走在街上不算矮,可是和跟在御驾身边的旗手卫们相比,那就被比下去了。
唐述没有说话,自从得知他要被调到旗手卫后,他便已经猜到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地方。
城门!
想到旗手卫,大多数人只会想到仪仗队,却忘记了,本朝从十几年前开始,京城的城门守卫也隶属于旗手卫了。
来到京城,唐述没有回家,风尘仆仆便到旗手卫报到。
果然如他猜测,他被分去守城门,接替一个叫张苍的副手。
“这位张头儿是高升了吗?”唐述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那小子运气不错,调到羽林军了,说不定哪天被贵人看中,就能平步青云了,哈哈哈哈!”
话虽如此,羽林军那么多人,想要被贵人看中,哪有那么容易。
看看现在时辰尚早,唐述拿上公函便去了西城门,城门守卫是轮值,这个月,他所在的这一组在西城门当值,下个月调往北城门。
到了城门,唐述便去见顶头上司薛坤,没想到却扑了个空,他没能见到薛坤,却意外见到了已经调去羽林军的张苍。
“您就是张头儿?久仰大名,听说你已经调到羽林军了,那可是个好地方。”
张苍嘴角抽了抽,好个屁呀,羽林军随时待命,被一堆人盯着,哪如在这里自在。
他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究竟是谁顶了他的缺?
张苍是老油条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哪里是调职,他分明是给别人腾位置。
他揽住唐述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说吧,走的谁的关系?”
唐述也不瞒他,手指往头顶上指了指:“宫里。”
张苍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走的宫里的关系,他知道不能再继续问了,问了人家也不说,告诉她是宫里的关系,就是让他闭嘴的。
看来还是要和这个姓唐的小子维护好关系,大家都在京城,谁知道哪天就用得着呢。
“唐老弟,哥哥给你提个醒,咱们那位薛头儿可不是一般人。”
唐述忙道:“哥,我初来乍到,啥都不懂,你若是不急着回去,就给我说说呗,对了,薛头儿怎么不在?”
张苍冷笑一声,道:“咱们这位薛头儿,一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见他一次不容易。”
唐述听他话里有话,便道:“张哥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张哥和其他兄弟一起坐坐,我好几年没回京城了,如今就是个乡巴佬,还请张哥帮我挑个好酒好菜又好玩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张苍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啊,明天咱们先到状元楼吃饭,然后再到大有茶楼看胡舞,你说怎么样?”
“行,就听哥哥的,明天张哥早点儿下值,我顺路过去接你。”
“那敢情好,小老弟一看就是个周全人。”
张苍走后,唐述又等了一会儿,没见薛坤过来,便和其他人说好明天请客的事,他今天只是报到,如今没事了,便先走了。
他还是没有回家,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去了锦绣街附近的锦华楼。
走进锦华楼,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楼梯的一桌上,那里坐着四个人,精光内敛,如宝剑在匣。
他见过大内侍卫,这四个人明显就是。
他走过去,对四人说道:“唐述求见七公子。”
“跟我来吧。”其中一人说道。
唐述跟着那人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的雅间,唐述便看到临窗而坐的两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