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西唐皇帝正端坐御座上翻看奏本,眉目清淡,缓缓启唇:“谢玄朗的确优秀,朕也想过为他赐婚,
但雪阳……怕是不太妥。”
“陛下是说雪阳先前和徐家有过一段……那原就是个错误。”
御案一边,一宫装美妇人正轻蹙眉心,为皇帝研墨,
她轻叹:“怪只怪当时臣妾糊涂。”
妇人瞧着三十岁出头年纪,一身伽蓝蔷薇宫裙衬的她肤白且莹润,
巴掌大的小脸上,大眼弯眉,琼鼻樱唇分布的恰恰好,精致且秀美。
宫髻上点缀琉璃珠花,
薄施粉黛勾勒颜色,
少一分则显苍白憔悴,
多一份又流于艳俗,掉了贵气。
更难得她眉眼间凝几分淡淡书卷气。
此刻轻蹙娥眉,屡屡愁思渗出来,让人下意识地想呵护,想抚平她的不安和愁绪。
便是那一直盯着奏本看的西唐皇帝,这时也扫了一眼来,
下一句话时语气软了两分。
“是她自己非徐鹤卿不嫁,怎怪的到你头上?”
“徐家本不妥,臣妾也是知道的。
既知不妥,当初却未能坚定地拦着,犹犹豫豫答应了,后头又出事闹到和离的份上……”
郭贵妃苦笑一声,看向帝王:“怎不是臣妾的错?
这几年雪阳时常与臣妾哭诉,说悔不当初。
每每看她泪流满面,臣妾也心如刀割,一直想给她重新找个好归宿。
如今她难得又有了喜欢的人……”
郭贵妃顿一顿,眸光如水似的温柔,无奈地又叹一声,“其实她五年前就喜欢谢世子了,
还告诉臣妾,想让臣妾为她做主,
可她那时刚和离不久,多少人盯着她,臣妾一来不想让皇上烦心,二来也怕她又是一时冲动,
就拦了她。
结果这五年,她都拖着不议亲。”
西唐帝王眉心微拧,“她当真如此痴心?”略略一顿,他意味不明:“可朕怎么听说,她结交了一些才子,
养做门客。”
殿内霎时一寂。
其实先前也很安静。
伺候在帝王身边的太监们,哪个敢在帝王和贵妃说话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
只是先前的静是寻常的静。
此刻,却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结交才子,养做门客。
这是好听的说法。
露骨了讲,那是养面首。
郭贵妃捏着墨条的手一紧,
指尖难以抑制地泛了白,指甲亦掐在墨条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弯月形甲痕。
可她面对帝王的那张脸上,却露出浓浓错愕,全是不可置信。
“陛下从何处听说,雪阳她怎会?
她结交才子确有其事,臣妾知道——她说自己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养,也想听一听民生,
了解了解西唐国情。
何来养……门客一说?!”
“当真?”
“臣妾怎敢欺瞒陛下?”
郭贵妃双眼含泪,冤屈的不得了:“到底是什么人,背地里污蔑雪阳清白?!她可是最乖巧的孩子。”
“陛下!”
郭贵妃放下墨条,两手轻捏西唐皇帝龙袍拉了拉,双眸楚楚看着帝王,
竟隐有些撒娇的意味。
却一点儿也不别扭难看,反倒叫人很是受用。
“雪阳绝对没有养门客,臣妾和熠儿对她管教极严,陛下的教导她也铭记在心,怎会做那种事?
如今谢世子终于回京,她欢喜的不得了。
又因为先前和徐家的事……她懊悔的日夜忧愁茶饭不思……
臣妾实在不忍看她这样憔悴下去,
求陛下成全。”
熠儿,元熠。
西唐皇帝眉心一动,眸光深深。
谢玄朗背靠谢家出身不俗,
如今又在西境立下奇功,他已准备提拔到要位。
这赐婚的事情,他近日闲暇时也考虑过。
必要选个德才兼备,家世相当的才能匹配。
元雪阳虽贵为公主但和离过,
还隐隐传出养门客……实在不是谢玄朗良配。
但元熠却实在优秀,很可能会入主东宫。
如此一来,谢玄朗娶了元雪阳,便与元熠结实捆绑。
等他百年之后,谢玄朗自会成为元熠得力臂膀,与朝局稳定确实有利。
至于门客的事情,
不论以前是真养还是假养,
她既钟情谢玄朗,婚后自当收敛。
倒也不重要。
沉默片刻,西唐帝王握住郭贵妃的手:“既然雪阳她一片痴心,那——”
“皇后娘娘!”
殿外,忽然有太监惊呼一声,“您小心、慢着点儿,慢点儿!”
西唐帝王眉心微拧,眸光扫去。
只见皇后銮驾正在勤政殿门前缓缓停下,皇后扶着嬷嬷的手跨了下来。
她脸上,唇上都苍白的毫无血色。
脚下虚浮无力,
走两步踉跄了一下,亏得身旁的宫娥和嬷嬷扶的及时,她才没有摔倒。
“陛下,”
她跨进大殿来,身上罩一件明黄披风,里头竟只穿一件简单朴素的衣裙,发髻也挽的随意,
一声唤完,就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咳红了。
偏她生的实在美。
如此憔悴虚弱的模样,让这勤政殿内的人全都眼露怜惜。
却是比见方才郭贵妃愁容时更多了许多心疼。
西唐帝王面色微变,立即丢开郭贵妃的手起身上前,亲自扶住皇后:“慢点儿,”
大手落在皇后背上轻轻拍抚,眼底关怀与担忧交织。
回头看太监时却冷芒闪烁,有些阴沉,
“怎么伺候的人?快去请太医来!”
太监忙应一声“是”,匆忙跌撞地跑了出去。
“先坐。”
西唐皇帝亲自扶着皇后到一边的椅上,慢慢照料她坐下,“前日朕见你,瞧你脸色还不错,
怎的才两日,你就如此憔悴?”
“我这身子早先便不太好了……那日不过是强撑着,不想让陛下担心罢了。可没想到今日却撑不住了,
还要如此狼狈到陛下面前来,惊吓陛下,实在是臣妾的不是。”
“老夫老妻了,说这种见外的话?”
这时太监送上了温茶。
西唐皇帝接过,递到皇后手中:“先润润喉。”
皇后接过,轻轻抿着。
皇帝等她喝好了,又接下茶盏放在一边。
这一连串画面,看的站在御案边的郭贵妃心里烧起了浓浓一把火,
既是老夫老妻了,犯得着如此亲力亲为照料?
难道下人没长手吗?
这时,皇后忽地似笑非笑,朝她瞥来一眼。
郭贵妃心里猛地一惊。
雪阳和她说过,
先前宴会,谢玄朗似乎一直盯着元月仪看,
还隐隐有和她打听元月仪的意思。
现在皇后又是这个节骨眼上来,还这样的神色——
郭贵妃抿了抿唇,挪着步子过去,满面忧色:“皇后姐姐的病情如今这般严重……
真是叫小妹惶恐。”
“你惶恐?”
皇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气息微弱却字字如冰珠,
“你有什么可惶恐的?难道我的病是你造成的?你偷偷给我下了什么毒药吗?”
郭贵妃面上一僵:“皇后姐姐真会开玩笑……”
西唐皇帝知晓两人的不对付,皱眉一瞬后摆手,“贵妃先退下吧。”
“那雪阳的事——”
帝王都已经要答应了,这个时候她怎能离去?
她原先说惶恐也只是客套一下,
实际根本不打算和皇后多说什么。
她只想要帝王的赐婚圣旨。
可现在她才出口几个字,那方皇后却捏着帕子啜泣起来。
“郭贵妃身康体健,儿女皆聪颖,还承欢膝下,倒来与我说惶恐?你怕是在笑话我!是啊,
我懂事的琰儿不在了,
剩下的儿女不听话,
如今我自己还病歪歪不知哪日就咽气,
你可不是好得意?”
她说着就红了眼,大滴大滴泪水往下掉,“你该得意,谁叫我的命没你的好?”
郭贵妃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她就随意说句话而已。
这样砸来一大堆?
还有,
什么叫“我的命没你的好”?
命不好还当皇后?
命不好,还这么多年受帝王尊重,稳坐中宫?
确定不是在炫耀吗?
西唐皇帝轻叹一声,“琰儿的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
“不管过去多少年臣妾都忘不掉……他是陛下和臣妾的第一个孩子,那么懂事,聪慧,原该是天之骄子,
可他命运多舛,英年早逝……”
皇后哽咽不止,片刻时间泪流满面。
帝王俯身安抚,
皇后直接哭倒在帝王怀中,“我可怜的琰儿,要是可以,我宁愿自己死千万次,也不要他有事……”
“说的什么傻话,避谶都忘记了?竟自己咒自己。”
帝王拍着皇后的肩背安抚,眉眼间却也染上了伤怀。
这样你哭泣,我安抚,
着实是老夫老妻模样,刺的郭贵妃再一次红了眼。
而下一瞬,皇后泣声说了一番话,却是叫她眼睛一瞬就完全赤红——
“老天爷要是能听到人们说的话,就不该带走琰儿……陛下、夫君……这几日我夜夜梦到琰儿,
他责怪我这做母亲的不称职,弟弟妹妹到如今都没有成家。
我细想想,这些年我确实没尽到母亲责任……
元珩还小倒不着急,
我想先为月仪先定下亲事……
那次宴会我瞧着新回京的谢候世子就不错,
夫君,你给他们二人赐婚吧。”
西唐皇帝眉微皱。
郭贵妃断喝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