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神官说：“阿黎，你违抗天帝敕令，擅自干预天庭禁域，天庭还会来找你算账的。”
云层合拢，银甲阵列消失在夜空中。
瑶黎躺在地上，看着夜空中重新露出来的星斗，笑了一下。
从地底偷袭需要提前在目标脚下凝聚妖气，凝聚的时间很短，但鼎能感应到。
它每次出手之前，都必须先用妖气锁定她的位置。
这是它的狩猎习惯，也是它的破绽。
瑶黎说：“下一次它再偷袭，我会在它碰到我之前，把剑捅进它的爪心里。”
瑶黎在山谷里躺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伤口在燕惊雪和白祀的交替处理下勉强止住了血。
她的左手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从指尖一直到手肘都是冰凉的。
她撑着黎光剑站起来，用手指在灰烬中划了一个圈。
瑶黎说：“它在第三次出手之前，一定会先用地脉妖气锁定我的位置，它必须在我身上留下妖气标记，才能发动精准攻击，但也会更依赖这个习惯。”
燕惊雪说：“那就在它锁定你之前反锁定它。”
白祀说：“它的锁定需要时间，每次出手之前，它的妖气都会在目标周围形成一个短暂的聚集期。从开始凝聚到实际发动，中间大概隔着两次呼吸的时间，第一次在谷底偷袭时你感应到了那个聚集期，鼎的预警给了你半息的提前量，下次如果你能提前更久感知到它的锁定方向，就能在它出手之前先出手。”
姬昀同意他们的推测，点了点头：：“北俱芦洲的冰原上也有这种妖，它们在地底移动的时候，地面会有一条极细的隆起，像是雪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在北俱芦洲的时候我见过一次，一头冰原妖从地底偷袭一头牦牛，地表那条隆起的走向就是它行动的轨迹，如果你能提前判断它从哪个方向来，就不用等它锁定你，你可以直接迎着它去。”
瑶黎认真说：“所以下一步不变，继续用应龙的龙力做诱饵，把它引出来，这次不放山谷了，放谷口外面那片开阔地，它在地底移动的时候地表会有隆起，我在开阔地看得更清楚，不会被地形挡住视线，豹子能感知到地底震动，白祀的琴音能通过地表传导锁定它的位置，燕惊雪你负责在它露头的一瞬间用枪封住它的退路，姬昀你负责把它留在地表，它一露头，我就近身。”
她没有等伤好全。
第二天傍晚，她把应龙的龙骨碎片插进了堡子外面那片开阔地的正中央。
碎片入土，淡青色冲天而起。
大招即将到来，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
大妖是带着怒意来的。
它没想到瑶黎还敢来，而且这一次她连山谷都没设，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一片开阔地中央。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说以为这样就能抓住自己？
土壤瞬间被顶破了，里面渗着浓稠的黑气。
那隆起的地方产生了一道裂痕，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朝她劈砍而来。
她假装没有察觉，身体微微侧向左侧，像是正在调整握剑的姿势，将右侧完全暴露在隆起的正前方。
就是要给他留有破绽，这东西这么爱找破绽，那就专门留给他。
大妖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它的爪子已经从地下伸了出来。
三根骨刃直取她右肋。
但瑶黎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隆起绕到她侧后方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了它的攻击方向，提前将重心移到了左脚。
在骨刃破土的前一瞬整个人向右扭转，黎光剑从下往上撩起。
这一招速度极快，让那大妖几乎没有反应的空间。
她是迎着骨刃刺过去的方向，一剑斩在大妖从地底伸出来的右爪腕部。
一剑结结实实，她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剑身嵌进了那道细密的纹路里，大妖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右爪猛地往回缩，但黎光剑已经卡进了关节缝隙里。
大妖看到来不及了，身体的关节也扭曲不到那个角度，终于开始疯狂地挣扎。
瑶黎双手压住剑柄，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瑶黎绝对不能让它就这么再次跑掉了，这大妖极其狡诈，每次它只要视力稍微衰弱一点就会窜走。
剑锋在关节缝隙中寸寸推进，暗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有效的，就趁这一次，将这大妖一击毙命。
燕惊雪的龙骨长枪从侧面刺入，刺它正要缩回地底的那只左爪。
这也是他们在一开始商量好的战略。
枪尖钉穿了它左爪的掌心，将它整个左爪钉在了冻土上。
时机已然成熟。
“是时候了!”
白祀的琴音同时响起，—数十道音刃贴着地表扎进泥土深处，在大妖藏身的岩层上方筑成一道音障墙，封死了它缩回地底的退路。
这一招极其狠厉，让大妖只能向前无法后撤，阻碍了每一次他后撤的动作。
姬昀从侧面冲过来，一拳轰在大妖露在地表的那颗头颅上。
那大脸瞬间就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大妖的双爪被同时制住，退路被封死，它的上半身被迫从地底升了起来。
它开始愤怒地挣扎起来，眼里满是怒气。
它从喉咙深处凝聚起一团浓稠的黑气，准备朝最近的姬昀轰过去。
瑶黎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她顺着剑身卡在关节缝隙里的那个角度往上一跃，双手从剑柄上松开，整个人凌空翻转，在最高点的时候重新握住了剑柄。
而此时她也拥有了一个视野，也就是从上到下劈砍的机会。
此时已是千钧一发！
她借着下落的惯性将黎光剑从关节接缝中抽出，一剑斩在大妖暴露出来的下颚上。
剑锋从下颚正中切入，穿过咽喉，刺入颅骨底部。
成了！
一时间，血水从空中纷纷落下。
暗金色的血从剑锋的切口里喷涌而出，溅了瑶黎满身满脸。
大妖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努力睁开着眼睛，但是也渐渐支撑不住。
它的身体开始龟裂，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慢慢的破碎成一块一块，而那些东西又在一瞬间碳化。
碳化之后，风一吹便化作了齑粉。
世间好像曾有这么一只大妖存在，却已消失不见。
那些还蜷缩在窟窿里的小妖们同时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尖叫，这下子它们全部没了靠山，彻底惊慌起来。
它们在黑暗中乱窜，像是失去了蜂王的蜂群，完全陷入了混乱。
而稍微有点能力的中等妖怪，也在此时纷纷逃窜离去，不愿意在这里再搅和这趟浑水。
黎光剑还插在它的颅骨里，她的手还在抖，她这一次斩杀大妖就完成了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后背的伤口在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中彻底裂开了，血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流，浸透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
这次战斗对她的身体损耗极大，但是收获也会很广泛，因为她的香火之力，还有她的名号会传到更远的地方。
她看着大妖的尸体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楚先锋在高墙之上看到了这场战斗，冲着身后的人大声喊道：“妖怪死了——那个渡厄娘娘把妖怪杀了——。”
百姓们从窝棚里涌出来，他们看到了眼前那已经碳化掉的妖兽，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开阔地中间站着那已经成名的渡厄娘娘。
她像一棵刚被雷劈过但还立着的树，浑身血淋淋的，却不影响她傲骨的身体。
他们轻声喊着他的名字，一个个朝他跪了下来，像是奔腾的海浪。
终于能稍微歇歇脚了，他们来到了村里面的一处民居。
瑶黎就在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就渐渐地开始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她的身体损耗实在是太大了。
天地之书在她识海中沙沙翻动，姬玄松了一口气。
“天地之书正在重新评估你那边的因果走向，天庭那边……反应不太好，但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激烈，天帝的密令在三界正神之间迅速传递，措辞极其谨慎，只通报了凡间散修阿黎击杀黑石山妖王这一事实，没有做任何定性，没有定罪，没有褒奖，没有表态，但是这似乎就是对你存在的认可呀。”
瑶黎一怔：“难道说他们要改变战略，现在想着不拉拢我了吗？真是可笑可笑啊。”
燕惊雪一直认真地照顾着瑶黎，听到这么说，也哼了一声。
“这下子，天庭那边再想装不知道你，也装不下去了，你这一剑，把整个三界的棋盘都掀翻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被天帝追杀的逃犯，你是能杀妖王的人。”
瑶黎没有挣扎，她太累了。
在听完了这些信息之后，她知道有同伴在身边，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几乎做了好多好多梦，却又抓不住，有他在重生之后经历的这一幕又一幕，就像飞散的羽毛一般……
纷纷扰扰……
她在梦境里的几个瞬间，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了，该不会只是她做了一个美梦。
黑石山深处那道暗紫色的传送阵，在大妖死亡后的同一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失去了源头供应的灯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但就在它即将彻底熄灭的那一刻，最下方的法阵有一个暗纹亮了一下。
那道光是黑色的。
传送阵彻底灭了，整座黑石山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山脉腹地那些蜿蜒曲折的天然隧道里，那些在黑暗中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在传送阵灭掉的同一瞬间，它们都失望地叹了口气。
它们等了很久。
但传送阵灭了。
它们又只能继续等。
有一些胆小的就要离开这里。
瑶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沉沦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一脚踩进了虚空中。
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她现在只想闭着眼睛休息休息。
夜色笼罩着庄浪卫，也笼罩着堡墙上那些还在烧香磕头的百姓。
他们跪在初升的月亮下，谁也不知道天上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因为娘娘是这世上对他们最好的神仙，他们要以毕生的香火去供奉她。
天庭的凌霄殿里，天帝站在那面巨大的三界投影屏前，看着黑石山区域那个刚刚熄灭的红点，他的脸皮在扭曲了一阵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天兵撤走后的第三天，瑶黎后背的伤口终于结了痂。
这几天她一直趴在临时住处那张从百户家借来的木板床上，燕惊雪拿捣碎的止血草叶混着应龙给的龙涎膏给她敷伤口，敷了三天，总算把妖火的残余从经脉里逼干净了。
豹子趴在她床边的地上养伤，后背上三道爪痕也结了痂，因为伤口在背上它舔不到，急得用尾巴直拍地。
瑶黎伸手帮它挠了挠结痂边缘的痒处，豹子满意地咕噜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手掌上继续睡。
这天中午，瑶黎正趴在床上喝姬昀熬的杂粮粥，白祀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他的脸色阴沉极了。
他在瑶黎床前站定，只说了四个字。
“天兵来了。”
瑶黎放下粥碗，随手提起自己的剑，全神戒备起来。
瑶黎套上外袍，走到门口问：“多少人？”
白祀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让瑶黎看到堡子上空的天象。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云层上方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堡子外面的冻土上。
光柱消散之后，露出一队天兵的阵列。
他们竟然去而复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来到了这个破落的小村庄。
要真是除魔卫道的时候有这个速度，也算好了。
比前天晚上那队规模更大，银甲银枪，队列齐整，少说有二百人。
站在阵列最前面的，还是那个年轻神官。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白色神袍，袖口滚着金边，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怎么了这是？又来找事了吗？
他旁边还多了一个穿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神官，面容冷峻，手里捧着一本极厚的册子。
封面上印着天庭司命殿的徽记。
瑶黎眯起了眼睛，这两人来势汹汹，看来是不怀好意啊，又想整什么幺蛾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