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面具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我要燕昭昭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得请夫人帮忙配合。”
“配合?”穆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让我在府里动手脚?”
黑衣人点了点头:“夫人到底是左相的正妻,府里的事,夫人想办,没有办不成的。只要夫人肯配合,燕昭昭那边,我自然有安排。”
穆氏沉默了。
她当然想让燕昭昭倒霉,做梦都想。
可她也不是三岁小孩,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这人为什么要帮她?他图的什么?万一事情败露了,她是左相夫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吃苦头的可是她自己。
“我凭什么信你?”穆氏盯着黑衣人的面具,一字一句地问。
黑衣人没有急着回答。
他慢慢地抬起手,撩开了外袍的一角。
月光照在他腰间,照在一块玉佩上。
穆氏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那玉佩她认得。
不,应该说,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人不认得。
那是一块螭龙纹的羊脂玉佩,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她二十年没有见过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徽记。
兰陵王府。
穆氏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玉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二十年前,兰陵王谋反案轰动朝野,兰陵王府满门抄斩,片甲不留。
那是先帝在位时最大的一桩案子,所有跟兰陵王府沾亲带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流放了,王府的宅子被一把火烧了。
可如今,这块玉佩挂在这个黑衣人的腰上。
兰陵王府的徽记,是兰陵王的嫡系子孙才能佩戴的信物。
穆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人的背景,深不可测。
穆氏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黑衣人把那块玉佩重新藏好,语气依旧平淡。
“夫人不必知道我是谁,也不必知道我从哪里来。夫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要燕昭昭不得好死,这件事上,我跟夫人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面具底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穆氏。
“至于其他的,夫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穆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拼命地喊。
一个声音说:赶紧走,这是掉脑袋的事,沾上了就脱不了身。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错过了这辈子都别想扳倒燕昭昭,这辈子都别想让窈窈翻身。
一瞬间,一股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长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穆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你想要我做什么?”
黑衣人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穆氏面前。
“这个,请夫人收好。具体怎么做,到时候会有人告诉夫人。夫人只需要记住一句话。”
他把纸包塞进穆氏的手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穆氏接过纸包,把纸包攥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
黑衣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穆氏一个人站在假山后面,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站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里的。
只记得一路上腿是软的,脑子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
惊鸿苑。
燕昭昭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
衔月端着茶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奴婢这几日留意着府里的动静,有件事,有些古怪。”
燕昭昭抬起眼,看了衔月一眼。
“说。”
衔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夫人那边。夫人这些日子突然开始礼佛了,每日都要在佛堂里待上一个多时辰,还让厨房每日备好素斋点心,说是要送到城外的灵隐寺去供奉。”
燕昭昭的眉梢挑了一下。
穆氏信佛?
她在左相府里待了这些日子,虽说与原主记忆中的许多事情已经对不上号,但有一点她十分确定。
左相夫人穆氏,从来就不是一个信佛的人。
一个不信佛的人突然开始礼佛,还要往城外荒废的寺庙送供奉,这里要是没有鬼,那才叫见鬼了。
“灵隐寺?”燕昭昭放下手中的书,“那座寺庙不是早就荒了吗?我记得城外的人都说那儿闹鬼,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去落脚。”
衔月点头:“正是那座灵隐寺。所以奴婢才觉得奇怪,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偏要往那种地方送东西?而且每日都送,一日不落。”
燕昭昭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穆氏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如果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习惯,那背后必定有某种目的。
以寺庙为幌子,传递消息。
这是燕昭昭的第一个判断。
荒废的寺庙,没有人会注意,没有人会去查。
每日送去的素斋点心,表面上是供奉佛祖的供品,实际上里面藏着什么送到谁的手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能做到让穆氏心甘情愿当这个传信人的人,要么是拿住了穆氏什么把柄,要么是给了穆氏足够大的好处。
燕昭昭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敌人已经从内部动手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涂山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有人藏在暗处,盯着左相府,盯着她,盯着被藏起来的右相姜无岐。
那些人之前刺杀姜无岐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们的手已经伸进了相府,伸到了穆氏身上。
“衔月,”燕昭昭开口,“夫人那边的事,你继续留意。别打草惊蛇,只需要知道每日送去的点心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经过谁的手,送到灵隐寺的什么地方,就足够了。”
衔月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还有,”燕昭昭补充道,“厨房那边,你也留意一下。每日准备了多少点心用了什么材料,装点心的食盒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记下来。”
“是。”
衔月刚要退下,窗外忽然传来三声叩击声。
是她与涂山灏约定好的暗号。
衔月也听出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燕昭昭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身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涂山灏脸上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进了屋,也不客气,径直在燕昭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昭昭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府里还没出什么大事。”
燕昭昭懒得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涂山灏支着下巴看她:“哦?什么事能让我们昭昭主动开口?”
“穆氏出问题了。”燕昭昭没有绕弯子,“她突然开始礼佛,每日往城外荒废的灵隐寺送素斋点心。一个从来不信佛的人,突然做出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在指使。”
涂山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灵隐寺?那座寺庙荒了至少有五六年了,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家,确实是个做交易的好地方。”
“所以我才说,敌人的手已经伸进来了。”燕昭昭看着涂山灏,目光清冷,“他们从穆氏下手,是想在相府里制造混乱。穆氏是当家主母,她如果出了问题,整个相府都要乱。一旦相府乱了,他们就有了可乘之机。”
涂山灏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他们倒是会挑人。穆氏这个女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她太在意自己的地位了。只要有人拿住她的命脉,她什么事都肯做。”
燕昭昭点头。这一点她也想到了。
穆氏虽然是左相夫人,但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固。
左相燕雍那个人,她虽然接触不多,但从原主的记忆里也能看出几分。
这个男人薄情寡义,穆氏如果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或者对方许诺给了她足够大的利益,她倒戈相向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燕昭昭话锋一转,“穆氏只是棋子,不是真正的目标。他们费这么大的劲,真正的目标还是姜无岐。”
涂山灏听到“姜无岐”这个名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姜无岐藏在你这里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对方能摸到这个方向来,说明他们的消息十分灵通。”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燕昭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有一个办法,能把当初刺杀姜无岐的幕后主使引出来。”
涂山灏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燕昭昭的脸上:“说来听听。”
“如今京中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这件事你也知道。”燕昭昭不紧不慢地说,“我打算以左相府的名义,在城外设棚施粥。打着赈济灾民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在城外扎下摊子。”
涂山灏听了一半,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是想借着施粥的名义,在城外布下眼线,盯着灵隐寺那边的动静?”
“不止。”燕昭昭摇头,“施粥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制造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机会。对方想找姜无岐,我们就把姜无岐可能藏在城外这个消息,不动声色地放出去。那些人如果上钩了,就会趁着这个机会动手。到时候,谁先跳出来,谁就是幕后主使。”
涂山灏沉默了许久。
“昭昭,你可知道,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燕昭昭皱了皱眉:“说正事。”
涂山灏笑了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喜欢,就越想把人攥在手心里,越是得不到,就越疯魔。
他对燕昭昭的感情,早已不是正常的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偏执的占有欲。
他想让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好,说正事。”涂山灏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你这个办法可行,但是有风险。施粥需要人手,左相府的人手不一定可靠。穆氏已经被人策反了,她如果在施粥的事上动手脚,反而会坏了你的计划。”
“这一点我考虑过了。”燕昭昭说,“施粥的事,我不会让穆氏插手。我会以我自己的名义来做。左相府的大小姐心善,见不得流民受苦,自愿拿出银子施粥。这个理由,谁都说不出什么。”
涂山灏看着她,他有时候觉得燕昭昭聪明得让他既欣慰又忌惮。
欣慰的是,他看上的女人果然不一般,忌惮的是,这样的女人,他未必能掌控得住。
“我可以帮你。”涂山灏说,“城外的事,我让人暗中盯着。”
燕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很清楚,在这种事情上,涂山灏的人手比她的好用得多。
他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干惯了脏活的。
“那就这么定了。”燕昭昭说,“明日我就让人在城外搭棚子,先从城南开始,离灵隐寺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既不会让人家觉得刻意,又要让对方能注意到我们的动静。”
涂山灏点头:“灵隐寺那边,我会派人日夜盯着。每日送去的那些素斋点心,到底送到了谁手里是什么人取走的,不出三日,我就能给你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涂山灏没有走,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燕昭昭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昭昭,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些事情结束了,你想要什么?”
燕昭昭愣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涂山灏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其实他很在意这个答案,非常在意。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说:“我想要自由。”
涂山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自由?昭昭,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那个。”
燕昭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涂山灏对她的心思,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男人,表面上是个疯批的暴君,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霸道。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燕昭昭是他得不到的那个。
不是因为得不到她的人,而是因为得不到她的心。
“天色不早了,”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