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火。”温青白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音,他方才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一道影子,此刻却往前站了半步。
“别误会,我在阁楼那边翻医书,偶然间瞥见的,对了,那阁楼是温叔时常小住的地方,正对你们院子,这才看得清楚,既然看都看到了,那两个字还挺有趣,就拉温叔过来看看热闹,”他顿了一下,“不过是顺便的事。”
姜衫将目光转到温公某身上,写:我竟不知温伯伯还有其他住处,那个地段可不便宜,温伯伯,深藏不露。
她故意不提正对纹袖院的事儿,心照不宣。
她没理由在此刻找温公某不痛快,挑着轻捡着小,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温公某轻咳了两声:“行了,”他瞪了一眼温青白,“具体该怎么做,你跟温青白细说,有这贫嘴的功夫,都能早点过去收拾烂摊子了。”
“哦。”
纹袖院。
乌泱泱一群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床榻上的人虚弱又不得不恭敬地半坐着。
魏侥:“姜衫毕竟也是我们府中的五姑娘,需要多少诊金都无妨,崔大夫,现在可以开始为她诊治了。“
听到“诊金”二字,姜衫脑子紧了一下。
崔步往前一步:“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习惯诊治的时候身旁有人在场,昨日如此,今日亦是,姜大娘子也该最清楚……“
魏侥走到美人榻前坐下,姿态优雅又端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次就不必了,我们小五再怎么说也是黄花大闺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她名声不好。”
崔步一开始也没有打算真将人请走,只不过做人总不能前后矛盾,他不过是顺着当日的节奏再来一遍,他看向姜衫,他的身影正好挡着人脸,旁人看不清姜衫的面部表情。
姜衫用嘴型说:差不多了。
崔步点头,他装作无奈叹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这几位官差,总可以出去吧,人多了,气息不通,这病患也就难好全。“
魏侥眉心微蹙,眼神在李欢身上停了停,李欢垂首,带着人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魏侥、绕枝、崔步、姜衫四人。
魏侥:“请吧。”
崔步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针包。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手法极快,却故意在几处穴位上慢了半拍,那几个穴位姜衫都用炭墨做了标记,很好找,至于手法,姜衫也教了。
她不能保证魏侥是否懂穴位,但多做一步,总不会错。
姜衫闭目躺着,感受着针尖入穴的刺痛。
这痛是真实的,她体内本就药物相冲,嗓子都还阻滞着,此刻的针虽说很浅,但也反复过几回,这回是真有些触及底线了。
她还需要运用内力,两股力道阴阳相对,无疑是冲撞无度也没有轻重缓急的横飞。
冷汗从额角渗出,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崔步一面施针,一面用余光观察魏侥。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菩萨,眼神却刀子似的刮过每一寸肌肤,奈何“崔步”皮厚,不痛不痒的。
魏侥的目光落到姜衫手上,那手背上的红疹子,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却慢慢地……在消失。
屋内烛火摇曳,几人各怀心思。
针尖起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更漏,一声一声,催着天明。
崔步收了针,将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包,他对着魏侥道:“疹子消了大半,只是毒素淤在喉间,嗓子还需些时日才能恢复,病去如抽丝,急不了。”
魏侥起身,绛色裙裾从榻边拂过。
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温青白,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遭,没看出破绽。
“近日府中白事多,晦气也多,”她对着温青白道,声音淡淡的,“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便不好留人用晚膳,崔大夫还是先请回吧。”
这话说的客套又不出错,可仔细一想,字字都写着“赶人”。
崔步:“姜大娘子说的是,南城街那宅子本也是我借住,如今惹出这许多事,我与秋慧平白惹了错处,有冤难鸣,倒是姜大娘子心善,为我们主持了公道。”
魏侥何时主持过公道了,眼前这人分明在给她扣高帽,不过来之前确实也提过,这崔步倒是谨慎,她如今也是踩高跷难下,只能顺着势头走。
“那当真是委屈,你们了,你那朋友在南城街的事儿……”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像是一句话咬断在齿间,“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她又对绕枝吩咐:“好生照料崔大夫,将人好好送出府去,诊金给到位,笔墨周全,不可怠慢。”
逐客令刻不容缓。
绕枝垂首应下,上前一步,对着温青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步伸手便是且慢,“送佛送到西,姜姑娘的病还需收个尾。”
魏侥不耐地点了两下头,并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悦,眼前这位崔步,医术这般了得,往后还有些用处,她没有断自己后路的喜好。
只是……她临走前再瞟了眼姜衫,床上的人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熟了。
她心中疑虑消是消了些,可那股子不爽还在,像是鱼刺卡在喉间,吞不下,吐不出。
罢了。
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她。
她转身,裙裾扫过门槛,带着一行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秋慧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眼神发直,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她方才看见床榻上的人,分明就是崔步,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姜家的姑娘姜衫了。
姜家,那可是尚书府,不是普通人家。
这是怎么回事?她理不清,理不动,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个提线木偶,线断了,便僵在那儿。
她……这是又被骗了吗?
温青白也没什么收尾的动作,只是要留到最后一个走,他早就察觉到秋慧不对劲了。
他收好药箱,瞥了她一眼,上前半步,在她肩上轻轻一推,“秋慧姑娘,该走了。”
秋慧没动,眼神还是直的。
温青白又推了一把,力道重了些,半扶半拽地将人往外带,嘴里念着:“再不自己走,我就直接扛了。”
秋慧这才像是回了魂,脚底下生了肉,走了起来,临到门槛,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还是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温青白在她手肘上一捏,疼得她闭了嘴,就这么被半推半就地出了姜府。
魏侥领着一波人走在廊道,李欢跟在身侧,她忽然停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南城街那个宅子,找个靠谱的房牙子卖了吧,看着嫌晦气,价钱低些也无妨,只要出手快,干放着,我心里膈得慌。”
李欢点头如捣蒜,“定不让大娘子费心,三日内肯定办妥。”
没想到他在府衙为官十余载,有天还卖起了房,但此事办成,说不准哪日又能升官了,他心里乐呵着。
魏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带着人继续往前走,没入走廊尽头拐弯处。
姜衫睁眼,起身松了松筋骨,她方才还真假寐了一会儿,精神好些了,这屋子里从人满为患到空空荡荡,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烛火还燃着,芯子结了花,噼啪一声,炸了个响。
她心里也随之一响,要跟秋慧说清楚吗?她也没想到,魏侥这人这么爱热闹,竟把秋慧也带了过来。
还未来得及细想,门窗处忽地又有了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