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羡锦叫住她的时候,那个血淋淋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的脚筋断了,两只脚耷拉着,脚尖拖在地上,那一下僵住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随时都会倒下去。
图书馆一楼安静得能听见血从她身上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板上,每一滴都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孟羡锦的胸口。
那些血不是幻觉,不是阴气凝结成的假象,是真的血,是这个小姑娘死后依然在流的血。
她的魂魄被人撕裂过,裂痕还在,血就永远不会干。
轮回路断了,魂飞魄散是迟早的事情,但是现在的她连魂飞魄散都做不到,只能在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循环里永远地疼下去。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孟羡锦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一楼里听得很清楚。
小姑娘转过身来。
她的脸还是那样血肉模糊,看不清楚五官,但孟羡锦注意到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两只断掉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让孟羡锦的鼻子猛地一酸。
一个被人砍掉了双手的姑娘,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还在下意识地藏起自己残缺的部分。
她不想吓人。
她知道自己恐怖,所以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所以她要走,所以她把断臂藏在身后。
她不是来吓人的,她是来求救的,但她连“救”字都说不出来。
她飘回来,断臂抬了一下,像一个人想用手势比划什么,但手没有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那截断骨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几缕碎肉。
她看了一会儿,放弃了,低下头,用额头去碰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一笔一笔地写。
孟羡锦蹲下来,看着那些血字。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灵……君。”
沈灵君。
孟羡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个字,普普通通的三个字,放在任何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都不会让人觉得特别。
但此刻这三个字是用血写的,写在一个魂魄碎裂、满门死绝、连轮回路都被斩断的小姑娘的额头下,这三个字重得像三座山。
“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情吗?是什么人让你变成这样的?你家在哪里?”
沈灵君迷茫的看着孟羡锦,似乎在想什么,但是此刻她又想不起来,孟羡锦看着她,连忙意识到自己可能问的太多,太着急了。
于是连忙说道:“没关系,你现在想不起来没事,慢慢想,想起来再告诉我…”
话才说完,沈灵君突然蹲在了地上,残缺的双臂抱着自己的脑袋开始打滚,没有声音,舌头被拔了,喉咙被撕裂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她的身体在替她尖叫,每一下翻滚,每一下抽搐,每一下用额头撞地面的动作,都是她无声的尖叫,都是她痛苦的撕裂。
孟羡锦蹲下来,伸出手想按住她,手指碰到沈灵君肩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疼痛顺着指尖窜上来,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从手指一直捅到了心脏。
她的手猛地弹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顶层的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那不是她的疼痛。
是沈灵君的。
但是她能够在触碰到沈灵君的时刻同样感知到沈灵君的痛苦。
她怜悯的看着沈灵君,她活着的时候受过的所有伤,死的时候经历的所有痛苦,死后魂魄被撕裂时的每一秒煎熬,全都浓缩在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让她无时无刻不都在饱受煎熬。
黑巧从孟羡锦肩膀上跳下来,走到沈灵君身边,用小手指去戳她的手臂。
白豆也过来了,蹲在沈灵君头顶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张橘的灯亮了,光晕从暖黄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炽光,照在沈灵君身上,她翻滚的动作慢了下来,但还是在抖,整个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不停地颤动。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孟羡锦听见了。
不止一个人。
他们从二楼的各个角落走出来,走到楼梯口,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下面这个蜷缩在地板上的小姑娘。
没有人说话,连嗜血口都没有出声。
他们就那样站着,几十个凶物,几十个被世人畏惧了几十年上百年的恶鬼,安安静静地站在楼梯上,看着一个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惨的小女孩在无声地尖叫。
沈灵君终于停了下来。
她仰面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断臂张开在身体两侧,像一个人被钉在了看不见的十字架上。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天花板,张橘的白光照在上面,照出了那些被血糊住的、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孟羡锦再次蹲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碰她,而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沈灵君身上。
外套不够大,盖不住她的全身,只能盖住她的胸口和肚子。
但沈灵君的身体还是颤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从她变成这样以来,第一次有人给她盖东西。
沈灵君的额头慢慢转向孟羡锦的方向。
那些被血糊住的、看不出形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孟羡锦看出来了。
她说的是“疼”。
不是“救救我”,不是“帮帮我”,是“疼”。
一个被人砍了双手、毁了容貌、拔了舌头、撕裂了魂魄的小姑娘,在能够求救的时候,说的不是“救救我”,是“疼”。
孟羡锦不知她用了多大的勇气和力量才去到她的梦里一次又一次求救的,但孟羡锦知道若是她不帮,就真的没人帮她了。
沈灵君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不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盖在身上的外套随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她躺在地板上,像一个被人玩坏了的、随手丢弃的布娃娃,身上身下全部都是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