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真人进入青州城时,天刚亮不久。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霜。城中百姓刚刚开门,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青玄真人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青色长衫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气息完全内敛,看起来与寻常文人无异,但那双眼睛中的冷光,让人不敢直视。
沈清辞跟在后面,落后了五六步。
他的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昨夜他在城外歇脚时,几乎一夜未眠。他反复在想:如果师父发现方振眉真的在仙武双修,他该怎么办?如果师父要杀那个孩子,他该怎么办?
他想不出答案。
“清辞。”青玄真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清辞加快脚步:“师父。”
“刘家在哪里?”
“城西。师父,要不要先去刘家?”
青玄真人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晨雾,望向城北的方向:“先去方家。”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城西刘家。
刘世杰一夜未眠。他站在院中,望着方家宅院的方向,手中的刀柄已经被他握得发烫。
“爹。”刘子轩从院外跑进来,面色激动,“真人到了!已经进城了!”
刘世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走,去迎接真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刘子轩跟在身后。走出几步,刘世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护卫们。
“都跟上。”
三四十个刘家护卫齐刷刷地跟在后面,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方家宅院。
方振眉站在前院,手中拿着方浩轩画的那张布防图,正在和方天龙说着什么。
“大伯,刘家如果把主力放在正面,我们就从侧翼包抄。”方振眉指着图纸上的几条路线,声音平静而清晰,“这里,还有这里,是刘家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方天龙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想过打仗还有这么多门道。
“振眉,你这脑子……到底跟谁学的?”
方振眉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南的方向。那种压迫感又来了,比昨夜更近,更清晰。灵气的波动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伯。”方振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方天龙听得出其中的凝重,“他们来了。”
方天龙的脸色一变,转身朝院中的护卫们喝道:“所有人,各就各位!”
院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护卫们握紧手中的兵器,面色凝重,但没有一个人退缩。方振眉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抬步向院门走去。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振眉在院门内站定,目光穿过门缝,望向街口。
晨雾中,一群人正朝方家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跨出丈余,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沈清辞。再后面,是刘世杰、刘子轩和三四十个刘家护卫。
方振眉的目光落在那个青衣中年人身上。
青玄真人。
筑基后期。修真者。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将院门打开。
方天豪不知何时已经从房间出来了。他披着一件外袍,左臂还缠着白布,面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走到方振眉身边,伸手将儿子挡在身后。
“爹,您怎么出来了?”方振眉皱起眉头。
方天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街口那群越来越近的人影,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青玄真人在方家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院门上方的牌匾——“方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他的目光在牌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向院中。
方天豪站在院中,手按刀柄,目光如炬。他的身后,方天龙、方天虎、方振眉,以及三十多个方家护卫,严阵以待。
青玄真人的目光在方天豪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他身后的方振眉。
那个七岁的孩子,穿着一件青色棉袍,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平静,又像是从容。
青玄真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方天豪。”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听说,你有个儿子。”
方天豪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你是谁?”
青玄真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方振眉:“那个孩子,就是你儿子?”
方天豪没有接话,踏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他的左臂还缠着白布,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我问你,你是谁?”
青玄真人终于将目光移向他,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落霞山,青玄。”
这四个字一出口,方家院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落霞山,青玄真人——那个传说中的修真者,刘家背后的靠山,他真的来了。
方天豪的面色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真人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青玄真人没有回答,抬步向院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方家的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只有方天豪和方振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玄真人在院门前停下,目光越过方天豪,落在他身后的方振眉身上。
“让开。”
方天豪没有动。
青玄真人的眼神一冷,右手轻轻一挥。
“轰——”
方家院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方天豪被气浪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方振眉扶住他,他几乎要摔倒。方家的护卫们面色煞白,有的甚至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一掌碎门。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随手一挥。
这就是修真者的力量。
方天豪稳住身形,咬了咬牙,再次挡在儿子身前。他的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没有退。
“我说了,让开。”青玄真人的声音依然平淡。
方天豪没有动。
青玄真人的眼神更冷了。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青光。
“爹。”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方天豪身后响起。
方振眉从父亲身后走了出来。他站在院中,面对着青玄真人,安安静静的。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平静,又像是从容。
青玄真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
那个七岁的孩子,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
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冷光渐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兴趣,又像是审视。
“你就是方振眉?”
“是。”方振眉的声音平静如水。
青玄真人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落霞山巅的冰雪。
“你身上……有灵气。”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方天豪猛地转过头,看着儿子。方天龙、方天虎面面相觑。刘世杰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沈清辞的面色苍白如纸。
只有方振眉,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
“真人好眼力。”方振眉的声音依然平静。
青玄真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个七岁的孩子,体内有灵气,还能在他面前如此从容——这个孩子,不简单。
“你的灵气,从哪里来的?”
方振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天生的。”
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天生的灵气?万中无一的天灵根?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天灵根,那他就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奇才。
“你可知道,修真者修炼的是什么?”
“灵气。”方振眉答道。
“你可想修炼?”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他在想,青玄真人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收他为徒,还是在试探他?
“真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青玄真人看着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这个孩子,不仅有天资,还有胆识。
“跟我上落霞山,做我的弟子。”
方天豪的脸色大变:“不行!”
方振眉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青玄真人。
“如果我不去呢?”
青玄真人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杀意:“那方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院中一片死寂。
方天豪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方家的护卫们握紧兵器,面色铁青。刘世杰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方振眉看着青玄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在院中教他练拳的身影,林若雪说他“活过一次的人”时的眼神,方浩轩跪在他面前忏悔时的泪水,方家护卫们在刘家进攻时浴血奋战的身影。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青玄真人。
“我跟你走。”
“振眉!”方天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行!”
方振眉转过身,看着父亲。方天豪的眼中满是血丝,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爹。”方振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方天豪能听见,“相信我。”
方天豪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承诺,又像是在告别。
方天豪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滑落。
他没有再说话。
方振眉转过身,走向青玄真人。
沈清辞站在青玄真人身后,看着方振眉一步步走来,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振眉走到青玄真人身前,停下脚步。
“走吧。”
青玄真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向街口走去。
方振眉跟在他身后。
院中,方天豪站在原地,望着儿子的背影,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方天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方天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
晨雾中,方振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街口的转角处。
方天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院中。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儿子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