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润之再来离江镇时,镇上的人已经换了称呼,不是知府大老爷,而是程家姑爷。
程家姑爷大方又随和,有人上前说恭喜,他就发喜钱。有人说他好福气,他就发双份。
程老爷子自下码头以来,看着自家外孙被一群乡野之人围在中间,红纸包发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他既觉得有伤大雅,又觉得这些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发自内心,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罢了,就当民风淳朴。”程老爷子自语。
一路行来一路看,这里与他所有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房屋和街道,明明都是普通老百姓,可他就是觉得有所不同,偏生这种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直到他看到一位妇人在喂孩子吃饭,旁边的男人则一脸心疼地在旁给妇人喂饭时,他才知道这不同在哪。这里的人似乎人人都是平等的。
他们似乎既不慕强也不鄙弱,好似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
待到韩家院门前时,一向从容的程润之整了整衣襟。
进了院子,韩老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见到程润之,韩老夫人上下打量。
“润之,你瘦了。”
程润之行了个晚辈礼。
“老夫人,晚辈程润之,今日携外祖父前来,为求娶府上二小姐折月。两家结秦晋之好,晚辈此生必珍之重之,不敢有负。”
“好好好。你家外祖父呢?”
程老爷子这才由老仆扶着进了院子。
韩家虽比不上安西程家,但整个宅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看重。
程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想:这门亲事,他原本是不肯的。
不是嫌韩家门槛低,也不是嫌折月是商家女。
是辈分。
折月的母亲是韩娘子。
韩娘子是润之的亲姑姑。
侄子娶姑姑的女儿。
虽是亲上加亲,可他安西程家没有这个先例。
乾国在建国之初,《大乾律》定下,若娶姑舅两姨姊妹,要“杖八十,并离异”。
程家便一直遵律令而行数百年。
到如今,这律令虽没改,但变成默许,民不举官不究。
眼下,他心中虽不愿,奈何外孙在别的事上对他百依百顺,可在娶亲这件事上,他只认自己的心意。
他拗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既然应下,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所以当韩老夫人热情迎上来时,他也满脸笑容地相互见礼。
“亲家外祖,一路辛苦。快请坐。春分沏壶新茶来。”
“祖父,这位便是折月的母亲,也是我姑姑。”程润之在旁介绍。
程老爷子望着韩老夫人这张顶多二十五六岁的脸,又听见她口中说出“亲家外祖”四个字,他用了毕生的涵养去笑应。
润之只跟他提过,韩老夫人看起来比旁人要年轻一些。可也没想到年轻到这种地步。
看起来与润之是兄妹也不为过。
到底是药学世家,驻颜有术。
茶喝到一半,折月来见礼。
他是第一次见她。
长相明艳端庄,仪态落落大方,既没有豪门闺秀那种低眉顺眼的拘谨,也没有商家女见高门长辈时的小心翼翼。
“晚辈韩折月,见过老爷子。”
程老爷子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十分满意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盒面刻着程家族徽的锦盒。
里面是一对白玉镯。
“这对镯子是润之他母亲留下的。”他将锦盒递到折月面前,“今日我把这对镯子交给你。从今往后,你便是程家的孙媳妇。”
“多谢老爷子。”
接着便是交换庚帖这些流程,韩老夫人早就从赵、钱、孙、李这些嫁女们的大嫂们取过经回来。
虽不太熟悉,但也没出错。
待到仪式走完,韩老夫人松了口气。
还好她只有一个女儿。
程家的聘礼也尽数抬了过来,足足有一百二十担。
放不下,根本放不下。
韩溯日让人先抬去驿馆放着。
只是聘礼还没抬完。信川商会的姚会长来了,带着十几家商号的掌柜来贺。
姚会长嘴上说着薄礼,却是三辆马车八大箱子。
韩家连人都站不下,更别提这些礼。只能又往驿馆送。
趁着搬东西的空隙,今日的主角折月与程润之终于有机会站到一块了。
一个穿竹青新袍,一个着石榴红衫,两个人目光碰到一处又各自移开。
还没等程润之与折月说上话,长街上传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来的是安远侯府的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
他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溯日,快步上前行了个礼。
“小人奉安远侯之命前来贺韩二小姐订亲。”
安远侯的贺礼是崇州到徽州沿途各关隘凭证通行,货物免检,关税收半。
懂的人全吸了口凉气。
崇州到徽州的商路,是北货南运的咽喉要道。免检、关税减半,这两样加起来,比送十箱金银都值钱。有了这份许可,折月的罐头从崇州到徽州,成本直接砍掉一大截。
韩老夫人看向溯日,“你这舅舅出手大方。”
她话音刚落,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外边有人在喊,“来了好大一艘船!”
没多久,一身簇新的霍朝带着得体的笑容走进了韩家。
他朝折月一笑,又朝程老爷子行了个礼,最后转向韩老夫人,礼数无可挑剔。
他将礼单双手递过去。“我家老爷子听说表妹今日定亲,特送来嫁妆。这是嫁妆单子。”
韩老夫人一打开,这单子,足足三米长!
“这……霍老爷子是把半个家当都送来了吗?”
“老爷子担心嫁妆放不开,今日先运一船过来,还有几船待表妹出嫁之日再运过来。这些是铺子、田产、庄子的地契。”
霍朝说着,递过来一个鎏金檀木箱子。里面契纸装了满满一箱。
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船的嫁妆,驿馆恐怕也放不下。
“你们要是放心,就放我家仓库。”赵有财不知从哪挤过来,面上有些不自在,“我家仓库刚好临着码头。”
“放心。”韩老夫人立即道,“我们都是老街坊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老夫人连招呼都来不及,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竟是自己人。赵三和陈九。
二人身着皇家侍卫的制服,一派肃然。
“你们俩什么时候跑外面去的?”
韩老夫人好奇。明明刚才程老爷子进来时,二人还一身普通衣裳,怎么眨眼间换了衣服,还端起了派头。
陈九双手高举圣旨:“圣旨到!离江韩氏女折月,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