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张书记，这件事需要保密吗？如果不需要多么保密的话，我想让我老公也帮着查。他脑子聪明，说不定能查出什么我们查不到的东西来。”
张启明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说的“老公”是指谁，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你要告诉他，这是针对齐爱民的，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秦婉音应了一声，把保温壶放回包里，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及时跟您汇报。”
......
几天后，各方查到的信息陆陆续续汇总到了张启明的办公桌上。
联络员、秦婉音还有李澈分别送来的三沓纸在桌面上并排摊开，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每一份都翻了两遍。
可不管他怎么看，桌上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保护工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尤其是那每年两千万的国家补贴，数字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简直不要太诱惑。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他也咨询了几个在市里和省里的朋友，也向林业系统的几位专家打听了情况。
得到的反馈都很一致——这个项目确实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工程，很多地方都在争，富林县西北乡的条件符合申报标准，如果材料准备充分、汇报到位，成功率很高。
省里的一位老领导在电话里还多说了两句，说这类项目是这届省委重点推动的方向之一，富林县如果能拿下来，在市里甚至省里都会是加分项。
张启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齐爱民就是单纯想做出点成绩，好稳住他现在的位置，或者更进一小步。
也许他蛰伏了半年，是真的转了性子，不再琢磨怎么跟自己作对了。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落地，齐爱民显然是首功，但也是他张启明的一项政绩，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政绩——这是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大背景下的政绩，是真可以镀金的。
一个县委书记任期内能拿下国家级的生态工程项目，在往上走的时候就会多一份沉甸甸的谈资。
齐爱民多了一个政绩，他也多了一个政绩，两个人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一直熬到下一次常委会，张启明始终没有找到齐爱民的“罪证”。
常委会那天，按照上一次的会议纪要，保护工程是主要的议题。
齐爱民这一次没有再介绍项目概况，而是把重点放在了他已经做的前期工作上——整理申报材料、预先知会省市相关部门、跟林业系统的几位专家初步对接过评审标准。
他说得很有条理，语气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已经把功课做完了的人在陈述既定事实。
末了他又着重强调了一下储备林和天然林保护工程与普通自然保护区的区别——级别更高、补贴更多、政策支持力度更大，对富林县长远的生态和经济布局都有明显的好处。
张启明注意到，当他提到“级别更高”的时候，在座几位常委的目光明显亮了一下。
在体制内，跟“国家级”挂钩的东西总是有分量的，更何况是既有钱又有政策的大项目。
长久以来，富林县西北乡苦于山路崎岖、交通不便、生产条件落后，现在齐爱民提出一个既能增加县里财政预算又能解决一部分就业的思路，他们不可能不赞成。
齐爱民话音刚落，会场上就响起了赞成的议论声。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张被翻旧了的材料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齐县长提的这个项目，大家反响不错，我也觉得方向是对的。不过申报材料毕竟还没成型，贸然定下来万一出了纰漏反而耽误事。”
他把话头往回拉了拉，“这样，齐县长先把申报材料准备出来，下一次常委会我们再正式定。”
齐爱民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说“可以”。
会议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张启明顺势把话题转到了下一项议程，像一艘船在海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衡。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张启明正在家里翻看联络员重新整理过的那份材料，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李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找到了”的笃定：“张书记，我找到齐爱民的真实目的了。”
张启明放下手里的文件：“说。”
“他在常委会上，是不是特别强调了储备林和天然林保护工程比普通自然保护区级别高？”
“是。”
李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有没有足够的依据：“这个老狐狸，真狡猾。”
张启明握着手机，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说的那些都是实情。这个工程的保护级别确实比普通自然保护区高，能争取到的国家资金也确实更多。但他肯定没有说清楚，这个级别高到底意味着什么。”
张启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比普通保护区，储备林和天然林能争取到的国家资金更高，但是它对林区的限制也更高。尤其是天然林保护工程——”
李澈的声音沉了一度，“它要求除了保护性的病虫害防治之外，不允许一切经营活动。也就是说，不允许挖野菜，也不允许采菌子。所有林下经济活动，一律禁止。”
张启明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齐爱民是想通过这一招，压缩山货项目的生存空间。”
李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你的山货项目，从山货采摘到林下养殖，全部依赖西北乡那片林子。如果天然林保护工程一落地，这些经营行为就全部变成了违法活动。到时候，就算你想继续做，也没有合法依据可以支撑了。”
张启明坐在沙发上，只感觉心里一阵庆幸和后背一阵冰凉。
“他算好了，”张启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澈确认，“他算好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