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她,笑了。“朕让你看的,不算干政。打开。”
楠笙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翻开折子。上头写着一行行的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她看了半天,只看出大概意思是某个地方发了水灾,百姓受灾,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看得懂吗?”皇帝问。
楠笙摇头。“看不太懂。有些字不认识。”
皇帝把折子拿过去,指着上头的一个字。“这个念‘赈’,赈灾的赈。朝廷拨粮拨款,救助受灾的百姓,叫赈灾。”
楠笙跟着念了一遍。“赈。”
皇帝又指了一个字。“这个念‘奏’,奏报的奏。大臣写给朕的折子,叫奏折。”
楠笙点了点头,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皇帝把折子上的内容一句一句讲给她听。什么地方发了水灾,多少人受灾,多少房屋被冲毁,多少良田被淹没。大臣请求朝廷拨粮五万石,拨款十万两。皇帝说五万石不够,至少得十万石。拨款十万两也不够,得二十万两。
楠笙听着,心里沉了一下。那么多百姓没了家,没了地,冬天怎么过?她想起小时候,京城郊外也发过一次水,阿玛带她去赈灾,她看见那些人站在水里,衣裳湿透了,冻得发抖。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苦。现在懂了。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能不能也做点什么?”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想做什么?”
楠笙想了想。“臣妾想捐些银子。不多,是臣妾的心意。”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朕替你捐。”
楠笙摇头。“臣妾自己捐。臣妾有体己钱,够用。”
皇帝没再说什么,把折子合上,递给旁边太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明日朕再带折子来。你学着看,不懂的朕教你。”
楠笙垂首应下,心头既暖又敬,只觉眼前这人,是君,亦是满心牵挂之人。
她回到屋里,想着那些受灾的百姓。房子没了,地没了,一家老小挤在破庙里,等着朝廷的粮食。青荷端了茶进来,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吓了一跳。
“贵人,您怎么了?”
楠笙摇了摇头。“没事。你去把青心叫来。”
青心来了,站在面前,眼睛亮亮的。“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内务府问问,我要捐银子赈灾,该走什么路子。”
青心愣了一下,点头,转身出去了。青荷站在旁边,看着楠笙,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贵人,您捐银子,昭妃娘娘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楠笙放下茶盏。“为什么不高兴?”
青荷想了想。“昭妃娘娘协理六宫,这些事该她张罗。贵人自己捐了,她脸上不好看。”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青荷说得对。昭妃协理六宫,赈灾的事该她张罗。她自己捐银子,越过昭妃,昭妃会怎么想?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
“青荷,你去承乾宫,把这个交给昭妃娘娘。就说这是我的体己钱,想捐给受灾的百姓,请她代为转交。”
青荷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头写着的数目,脸色变了一下。“贵人,这么多?”
楠笙没回答。“去吧。昭妃娘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瞒。”
青荷把银票收好,转身出去了。
想起皇帝说“五万石不够,至少得十万石”。他是皇上,管着天下苍生。她是他的贵人,帮不了他什么,只能捐点银子,尽一点心意。
晚上,青荷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
“昭妃娘娘收了银票,没说什么。但她的脸色不太好。”
楠笙点了点头。“知道了。”
青荷犹豫了一下。“贵人,昭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彩屏,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贵人最近是不是在学写字。”
楠笙微微皱眉。“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贵人在练字,是皇上让练的。”
楠笙看着青荷,心里紧了一下。青荷回答得不好不坏。说皇上让练的,不是贵人自己要练的,把责任推给了皇上。昭妃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楠笙在拿皇上压她。
“以后她再问,你就说不知道。”楠笙的声音很平静,“什么都别说。”
青荷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青荷退下了。
次日一早,皇帝今日又带了一本折子来。这回不是水灾的,是旱灾的。某地三个月没下雨,庄稼全旱死了,百姓颗粒无收。
大臣请求朝廷免去当年的赋税,拨粮赈灾。楠笙捧着折子一字一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
皇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不催她,也不帮她,等她问了一个字,就告诉她一个。
“这个念‘旱’,旱灾的旱。跟水灾相反,一个水太多,一个水太少。”
楠笙把这个字记在心里。她发现看折子比练字有用,练字只练笔画,看折子能学不少新字,还能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
“皇上,为什么有的地方发水,有的地方干旱?”楠笙问。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天时不同。有的地方雨水多,有的地方雨水少。年景好的时候风调雨顺,年景不好的时候不是涝就是旱。朕能做的,就是在涝的时候排水,旱的时候灌溉。把百姓的损失减到最小。”
楠笙听着,心里沉了一下。皇上管着天下,天下那么大,哪里涝了哪里旱了,都得他操心。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京城郊外发水,阿玛带她去赈灾。那时候她只觉得那些人可怜,没想过皇上比那些人更可怜。那些人只是没了家,皇上却要替所有人扛着。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辛苦了。”
皇帝看着她,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楠笙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她把折子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大臣请求免赋税,拨粮赈灾。皇帝在折子末尾写了准奏二字。
拨粮二十万石,免赋税三年。楠笙看着那几个字,想起皇帝说“五万石不够,至少得十万石”。这回他批了二十万石,比大臣请求的多了一倍。
“皇上,您为什么批二十万石?”楠笙问。
皇帝回答。“大臣请求拨粮十万石,但朕让人查过,那个地方有二十万灾民。十万石只够每个人分五斤,五斤粮食能吃几天?三天,五天。吃完了呢?还得饿。不如一次给够,让他们撑到明年开春。”
楠笙点了点头。她懂了。皇上不是不管,是管得比大臣想得更远。她把折子合上,双手捧着还给皇帝。皇帝接过来,收进袖子里。
“明日朕再带一本来。”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
楠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殿外晚风轻轻吹进来,她心里又暖又安稳。
皇帝走后,楠笙想着皇帝说的那些话。二十万灾民,每人分五斤粮食,只能吃三五天。
二十万石,每个人能分二十斤,能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皇上知道。
“青荷。”楠笙叫她。
青荷从外头进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昭妃娘娘那边,有没有在张罗赈灾的事。”
青荷点头,转身出去了。
傍晚,青荷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
“贵人,昭妃娘娘那边也在张罗赈灾的事。她让人在宫里设了捐银处,各宫各院都捐了。荣嫔捐了一百两,宜嫔捐了五十两,成贵人捐了三十两,布贵人捐了二十两。敬答应捐了十两。”
楠笙点点头问。“昭妃娘娘自己捐了多少?”
青荷的声音更低了。“五百两。”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两。昭妃刚入宫几个月,就捐了五百两。她的体己钱真多。还是钮祜禄家给她的?楠笙不知道。她只知道,昭妃在张罗赈灾的事,是好事。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灾民能多拿到银子,总是好的。
“知道了。”楠笙说,“你去忙吧。”
青荷退下了。
晚上,敬答应从外头回来,敲了敲楠笙的门。
“姐姐,睡了吗?”
楠笙放下笔。“进来。”
敬答应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上妆,看着比白天小了好几岁。她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桌上的字帖。
“姐姐还在练字?”
楠笙点头。“嗯。今日学了不少新字。”
敬答应看着那些字,沉默了一会儿。“姐姐,昭妃娘娘今日找我说话了。”
楠笙问。“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劝劝姐姐,别太累了。写字费神,伤了身子不好。”敬答应的声音很轻,“她还说,姐姐刚小产不久,得好好养着。”
楠笙看着敬答应的脸。敬答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楠笙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嫉妒,是那种“我在替别人传话”的疏离。
“我知道了。”楠笙的声音很平静,“替我谢谢昭妃娘娘。”
敬答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姐姐,昭妃娘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皇上教姐姐写字,是姐姐的福气。但福气这东西,用多了就没了。”
楠笙沉默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家常敬答应也走了。
昭妃说,福气用多了就没了。她不信。福气不是用的,是攒的。皇上给她的福气,她一点一点攒着,不会用光。
? ?言情先写两章,后面悬疑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