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正低头喝萝卜汤,没注意。
贺衡伸手把那两只袜子拿过来。
先看了第一只。
套在手上试了试,手都伸不进去,前脚掌和后脚跟被缝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又看了第二只。
这只好一点,能撑开,但补丁的位置明显偏了,补在了脚面上而不是脚底。
贺衡捏着那两只袜子,沉默了大概五秒。
苏曼这时候抬起头了,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唰”地红了。
“那个……我就是试试……”
“你补的?”
“……嗯。”
苏曼放下碗,解释得有点心虚。
“你那袜子洞太大了,脚后跟都露着,我想着补一补。但我以前没补过袜子,手……手生了点。”
贺衡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缝成套子的袜子。
“手生了点”?这不叫手生,这叫手残。
但他没说出来。
他把第一只袜子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只,仔细端详了两秒。
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随身带的小折刀,不动声色地把补丁上多余的线头割掉了。
又把苏曼缝歪的一针轻轻挑开,重新拉了一下线,把补丁的位置往脚底偏了偏。
动作不大,但很准。
然后他弯腰,脱了脚上那双旧袜子,更破,两只脚趾头都在外面晾着,把苏曼补的那只换上了。
“合适。”
苏曼看着他的脚。
补丁歪着,针脚粗得像栅栏,但硬是被他穿上了。
“那只呢?”苏曼指了指被她缝成套子的那只。
贺衡面不改色。
“留着当抹布使。”
苏曼:“……”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只丑得惊天动地的袜子。
“你别勉强穿,硌脚。”
“不硌。”
硌不硌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这话他不打算说。
苏曼没再让他脱,低下头继续喝汤。
搪瓷碗挡着脸,嘴角翘了一下。
她心里想,这人嘴上不说好听话,但事事都把她兜着。
吃完饭,苏曼刷碗的时候,贺衡蹲在门口用那把小折刀,把第一只“套子袜”的死结一针一针挑开了。
他没声张,挑完了把袜子叠好,搁回桌角。
苏曼回来看见的时候,那只套子已经恢复成了袜子的形状。
虽然还是破的,洞还在,但至少不是套子了。
她蹲下去捡起来翻了翻。
贺衡挑线的刀法比她的针脚利索一百倍,每一针都拆得干干净净,连线头都没断。
苏曼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衡正靠着门框擦那把小折刀,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明天再补一回。”苏曼说。
“不急。”
“急。你脚趾头都在外面吹风,像话吗?”
贺衡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脚上那只露趾头的旧袜子,没接话。
苏曼把那只袜子收好,站起来去烧泡脚水。
走到灶台边上的时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下回赶集,先买两双袜子。”
贺衡在门口咕哝了一声:“不用买,能穿。”
“你那叫能穿?脚趾头都出来相亲了。”
贺衡没接话。
但苏曼听见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闷笑。
像是嗓子眼里跑出来的,又被他立刻掐住了。
苏曼端着热水走过去,搁在他脚边。
“泡。”
贺衡看了看水盆,把脚伸进去了。
左脚穿着旧袜子,脚趾头在外面。
右脚穿着苏曼补的新袜子,补丁歪着,但包得严严实实。
一只破一只丑,泡在同一盆热水里。
苏曼在旁边坐着纳鞋底,看了一眼那盆水里的两只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窗外头,熄灯号响了。
悠悠长长的,拖在秋夜的旷野里。
院墙那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远处的山脊沉到了夜色底下,月光照在院子里,新方桌的影子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苏曼纳着鞋底,忽然想起下午烧掉的那封信。
五十块钱,勒索信,威胁举报。
那些东西已经变成炉子里的灰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底,针脚还是不太整齐,但比补袜子强多了。
这双鞋底是给贺衡纳的。
他那双军靴里面的鞋垫磨得只剩一层薄皮了,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那一顿,有一半原因是鞋底硌的。
苏曼一针一针地扎着,麻线穿过千层底,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贺衡泡着脚,没说话。
两人各忙各的,屋子里只有水声和纳鞋底的声音。
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苏曼开口了。
“贺衡。”
“嗯。”
“你明天去团部,替我问问卫生所,有没有适合孕妇吃的钙片。我这两天腿抽筋。”
贺衡泡脚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点抽的?”
“半夜。不严重,就抽了一下。”
“哪条腿?”
“左边。”
贺衡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擦了擦,咔嗒一声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右腿弯得慢,膝盖又响了一声,伸手掀开苏曼那侧的被角。
把多出来的一床褥子拽过来,叠了两折,垫在床尾。
“睡的时候把脚搁上去。”
苏曼看着那个垫高的褥子角,点了点头。
“你膝盖响了。”
贺衡裤腿放下来,走回门口穿鞋。
“没事。”
苏曼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
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收进针线笸箩里,上了床,把脚垫到他叠的褥子上。
确实舒服,小腿的酸胀感缓和了不少。
贺衡在地铺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的。
苏曼闭着眼,手掌贴在肚子上,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睡着。
“贺衡。”
“嗯。”
“你那只袜子,明天换下来我重补。这回不给你缝成套子了。”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贺衡闷声说了一句。
“不用。那只挺好的。”
苏曼笑了一声,没接话。
巷子里静悄悄的。
王大嫂家的灯早灭了,刘翠花家的芦花鸡窝在笼子里一声不吭。
远处不知道哪个哨位传来一声口令,隐隐约约的,很快被风吹散了。
就在苏曼快要睡着的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翻了个身,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苏曼迷迷糊糊地摸了摸。
“睡吧。”她小声说,“明天你妈给你爸缝个能穿的袜子出来。”
翻身的动静停了。
大概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