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衡抬眼看去,碗里盛着大半碗热气腾腾的汤。
汤色澄黄,表面飘着几根翠绿水灵的紫花蕨菜。。
底下实打实地卧着两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旁边还点缀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野地耳。
贺衡愣住了。
供销社的鸡蛋逢六才供货,早就抢空了。
家属院里虽然有几户养了鸡,但生下来的蛋都是拿来换盐换针线或者给自家小娃补身子的,谁也舍不得拿出来送人。
更别提这紫花蕨菜,这季节后山根本找不着几根嫩的。
“你哪来的鸡蛋?”贺衡目光直直落在那碗汤上。
“后山捡的。”苏曼把筷子递给他,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捡了块石头。。
“白天跟周婆婆去了一趟后山背阴的林子,正好扒拉出一窝野鸡蛋,八个,全齐活。”
“顺手又掐了点紫花蕨菜。”
贺衡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看了一眼苏曼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那碗实打实的野味。
这运气。
他想起之前扫出来的十斤粮票,买到的最后一块五花肉,还有撞死在菜地头的那只肥兔。
贺衡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多问,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野鸡蛋的口感比家鸡蛋更紧实,紫花蕨菜脆嫩鲜甜。
热汤滚过喉咙,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把满身的寒气和疲惫冲得干干净净。
贺衡吃得快,几口就把两个蛋和一碗汤咽下了肚,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以前出任务回来,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和满屋子的清冷。
现在,有人留灯,有口热汤。
贺衡放下碗,看着苏曼把空碗收走,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眼神变得极其深沉。
“曼曼。”
苏曼擦干手,回过头:“怎么了?”
“明后天,我去找赵参谋长拿个东西。”
贺衡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郑重,“我那本存折在他那儿。”
苏曼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之前我腿伤得重,军医说可能保不住要截肢。”
贺衡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隐瞒。
“老首长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他怕我一旦转业回乡,那笔抚恤金和这些年攒下的津贴会被我继母和弟弟全抠走。”
“就硬把我的存折扣下了,说等我安置妥当了再给我。”
现在的存折认章不认人,放在首长那里是最保险的。
贺衡停顿了一下,右手掌心覆在自己右腿膝盖那块旧疤上。
“这几天喝了你的药,贴了膏药,腿上的胀痛轻了一大半,走路的力气也回来了。”
贺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
“腿能好,日子就能过。我去找首长把存折要回来,以后家里的钱票,全交给你管。”
苏曼看着他粗粝的大手,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一个随时准备把命交给部队的男人,把身家性命的底牌交给了她。
这是彻底认定了这个家。
“行。”苏曼没矫情,点头应下。
“拿回来我记账,该补身子的补身子,该添置的添置。”
说到补身子,苏曼忽然觉得嘴里寡淡得很。
孕妇的口味一阵一阵的,刚才闻着野鸡蛋的鲜味,肚子里的馋虫反倒被彻底勾起来了。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最近嘴里老是没味,鸡蛋吃着也发干。”
“要是能弄口河里的活鱼,熬个奶白色的鱼汤喝喝就好了。”
在西北这地界,水系少,鱼是稀罕物。
供销社几个月也未必能见着一回冻鱼,活鱼更是难得。
贺衡听见这话,目光落在苏曼那张因为没休息好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委屈的语气,像是猫爪子一样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他倾身向前,宽大的手掌越过方桌,一把包住苏曼放在桌沿的手。
男人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粗糙,但滚烫。
“周末休息,我下河给你摸。”贺衡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半点迟疑。
苏曼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看了看他的右腿。
“水里凉,你的腿还没好透,不能受寒。万一再崩开怎么弄?”
贺衡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柔软的皮肤,眼底透出一股男人特有的野性和张力。
“药管用,骨头已经吃住劲了。”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男人的本事大着呢,摸两条鱼冻不坏。”
月光顺着窗棂照进屋里,两人隔着一张老榆木方桌,手交握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只有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接下来的两天,贺衡的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苏曼每天按时熬药、换药膏。
到了第十天,贺衡走路时重心的偏移已经微乎其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腿上有过差点截肢的重伤。
周五下午,苏曼把家里用来装钱票的铁盒子清理干净,准备等贺衡晚上拿回存折后重新归置。
她还特意发了一块面,打算明天周末烙几张葱花饼,配着贺衡承诺要抓回来的河鱼吃。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部队的变故。
傍晚时分,天际滚来大片乌云,西北风刮得院子里的晾衣绳绷得笔直。
苏曼刚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家属院外的大喇叭突然炸响了。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各营连长立刻到团部作战室集合!带齐装备!”
紧接着,尖锐的紧急集合哨声划破了生活区的宁静。
贺衡刚踏进院门,身上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听见哨声,脸色顿时一肃。
通讯员小周骑着二八大杠猛冲到巷口,隔着矮墙大喊。
“贺营长!北边公社的漫水桥被秋汛冲垮了,后勤的物资车全堵在半道上,赵参谋长命令您立刻带二连去抢修清障!”
“知道了!马上到!”
贺衡转身大步走向院子。
他看着站在屋门口的苏曼,冷硬的五官绷得很紧,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愧疚。
“曼曼……”
“别说了,去洗把脸,我给你拿干粮。”
苏曼根本没给他内疚的时间。
她转身进屋,动作麻利地把中午剩下的三个杂粮馒头用油纸包好,又抓了一把炒熟的黄豆塞进军用挎包里。
贺衡在水缸边胡乱洗了把脸,大步跨进屋,接过挎包跨在肩上。
“桥断了,连夜抢修估计得两三天回不来。”贺衡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声音发紧。
“明天周末……鱼我回来再给你补上。夜里锁好门,别一个人去打水。”
苏曼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把军装领口的一粒风纪扣扣严实,理平了肩章。
“部队的事是正事。鱼跑不了,什么时候吃都行。”
苏曼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
“去吧,注意安全。我跟宝宝在家等你。”
贺衡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抱了她一下。
力道大得惊人,只停留了一秒便迅速松开,转身大步迈出院门,冲入渐渐昏暗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