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黑石坊的紫黑瘴气相昨日又浓了几分,在坊市上方翻涌蠕动。
醉梦楼,地下三层。
这里是一处很是宽阔的封闭石室,四周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暗红色阵纹。
九根粗壮的黑铁柱矗立在八方与中央,每根柱上都缠绕着儿童臂粗的锁链。
九幽锁灵阵。
北寒风立于暗处,青云道袍融入阴影。
他双目微闭,气息收敛。袖中玄霜兽蜷作一团,静静的蛰伏着。
石室中央,柳三娘一袭红裙,面色凝重。
她身旁身旁两名黑袍老者各持法宝,一人执幡,一人托印,皆如临大敌。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自石阶上方传来,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石门轰然开启。
一名身材干瘪、身披灰袍的老者缓步走入。
他眼窝深陷,鹰钩鼻,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
黑石坊巡查执事,无罪。
无罪目光扫过石室,最后落在柳三娘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桀桀……三娘,大半夜邀老夫来这等隐秘的地下室,莫不是想通了,愿意做老夫的鼎炉?”
柳三娘强笑一声,欠身道:“执事大人说笑了。妾身今日请大人来,是有一桩大买卖相商。”
“买卖?”无罪的眼珠扫了扫,目光落在四周的黑铁柱上,“用九幽锁灵阵来谈买卖?三娘,你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轰!”
一股强横气息自那干枯的身躯中爆发开来。虽因月圆之夜跌落至元婴后期,可大圆满修士的底蕴犹在,那股威压如实质般向四周碾压,石室都跟着嗡鸣起来,墙角灰尘“扑簌簌”落了一层。
“动手!”柳三娘再不留情,厉喝出声。
两名黑袍老者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法宝光芒大盛,直取无罪咽喉与丹田。
与此同时,柳三娘双手翻飞,十指结印快得只剩残影。九根黑铁柱上血光骤亮,无数暗红锁链虚影如受惊的蛇群自柱中窜出,带着刺耳的“哗啦”声朝无罪绞缠而去。
“雕虫小技。”
无罪冷哼一声,干枯手掌径直向前抓去。
“砰!砰!”
两名黑袍老者的法宝竟被他徒手握住,五指一拢,那法宝上的灵光如被掐灭的烛火,哀鸣一声,寸寸碎裂。无罪反手一挥,两股黑气如箭离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便已洞穿两人胸膛。
两名元婴后期修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眨眼间便成了两具干尸,“扑通”倒地。
柳三娘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骇。
“你……你的修为没有跌落?!”
“跌了。”无罪一步步走向柳三娘,眼中满是拿色与贪婪,““可杀两个以秘法提到元婴后期的废物,何须大圆满?三娘,你真当老夫不知你暗中筹谋?老夫不过将计就计,借这机会收了醉梦楼百年积蓄,再采了你的元阴,一举两得。”
暗红锁链缠上无罪的身躯,却被他体表浮起的一层黑光稳稳挡住,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是寸进不得。
“破!”
无罪拐杖重重顿地,黑光猛地一涨。
“咔嚓!”
九幽锁灵阵的阵纹如瓷器般寸寸开裂,九根黑铁柱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柳三娘遭阵法反噬,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绝望地望向石室角落那片阴影,凄声喊道:“道友!还不出手,欲待何时?”
无罪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阴影。
“还有人?”他神识狂扫向那片阴影,却什么也没发现。
阴影中,北寒风缓缓走了出来。
青云道袍,白发如雪。
他没有看柳三娘,目光平静地落在无罪身上。
““元婴后期顶峰?”无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随即嗤笑一声,“三娘,这就是你请的帮手?”
北寒风没有废话。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朝前轻轻一划。
“铮——!”
一声剑鸣清越如龙吟,在石室内久久回荡。青冥剑自袖中飞出,剑身青、金、赤三色流转,化作一道长虹,直取无罪咽喉。
《大梵太乙剑诀》——断业!
剑气未至,那股斩断一切的凌厉锋芒已教无罪面皮生疼,颌下几根稀疏胡须竟无声断落。
“好胆!”
无罪怒喝,手中拐杖急举,杖头那颗黑色骷髅头“咯咯”作响,口中喷出滚滚黑雾,眨眼间凝成一面巨大鬼脸盾牌,鬼脸张口无声嘶嚎,挡在身前。
“嗤!”
三色剑芒斩在鬼脸盾牌上,如热刀入牛油,没有半分滞涩,那盾牌应声裂为两半,黑雾“轰”地四散。
无罪脸色剧变,身形暴退,直退到石室边缘才堪堪停住。
他惊怒交加,双手飞快结印,体内真元疯狂涌动,试图强行冲破月圆之夜的桎梏。
“晚了。”
北寒风声音在数丈前响起,却又似在他耳边响起。
《缩地成寸印》。
北寒风的身影原地消失,连残影都未留下。下一刻,已出现在无罪身后,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无罪只觉后背汗毛根根立起,本能地便要祭出保命手段。
“玄黄大擒拿。”
北寒风左手探出,虚空一按。
方圆十丈内的空间猛地一凝,无罪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一息。
高手相争,一息便能定生死。
青冥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三色剑光暴涨。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脖颈断口处血如喷泉,溅满了半面石壁。
无罪的无头尸身僵立片刻,才“轰”地倒下。
一道灰光从尸身中仓皇窜出,正是无罪的元婴。
元婴怀中紧抱一枚银色符箓,满脸怨毒与惊恐,小手一翻便要捏碎逃遁。
“想走?”
北寒风眉心三色竖瞳豁然张开,一道寂灭死气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快得那元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死气罩了个正着。
“啊——!”
元婴的惨叫凄厉刺耳,在死气中迅速消融,最终化作一颗灰白色魂珠,“吧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砖缝中。
石室死寂。
柳三娘瘫坐在地,望着这一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个元婴大圆满的强者,即便修为暂时跌落,那底蕴也是的大圆满老怪,竟在短短数息之间,被一名元婴后期的修士单独斩杀了。
跨界杀敌!
她浑身发冷,看向北寒风的目光中,除了敬畏,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北寒风神色如常。
他大袖一挥,将无罪的尸身、魂珠以及掉落在地的储物戒一并收走。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三娘身上。
只一眼,柳三娘打了个寒颤。
她快速爬地起身,双腿发软,只得扶着墙壁站住,双手拿出一只储物袋,捧起举过头顶。
“道……道友神威。这是一亿下品灵石,请道友笑纳。”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北寒风没有接,只冷冷看着她。
那目光很冷,柳三娘双膝一软,险些又要跪下去。
“老夫说过,事成之后,一亿灵石,还有你的‘天字号’贵宾令。”
“是,是!”柳三娘慌忙从怀中摸出一面紫金令牌,连同储物袋一起递上。
北寒风神识扫过储物袋,确认数量无误,这才将两样东西收起。
柳三娘见他收了东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友……那无罪已死,他储物戒中的‘破界符’,可否……可否依约交给妾身?
她困在这黑石坊百年,日思夜想便是去中州寻一桩大机缘,这破界符是她唯一的指望。
北寒风动作一顿,目光冷冷地扫向她。
他手掌一翻,那枚从无罪元婴手里夺下的银色符箓出现在掌心。
符箓表面铭刻着繁复的空间阵纹,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正是破界符。
柳三娘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
“依约?”北寒风冷笑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老夫昨日说得清清楚楚,无罪的储物戒,全归老夫。这破界符既在他的储物戒里,自然也是老夫的。”
“可是道友!”柳三娘急了,声音都尖锐了几分,“妾身费尽心机布下此局,连两名心腹都搭了进去,就是为了这破界符!道友已拿了灵石和令牌,这符箓对道友初来乍到并无大用,不如……”
“谁说无用?”北寒风直接打断她,将破界符收入袖中,“老夫也要去其他州。此符,老夫要了。
“你——!”柳三娘气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谋划许久,甚至搭上了两名心腹的性命,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怎么?想动手抢?”北寒风上前一步,元婴后期的修为裹着一丝金丹世界的法则之力轰然压下。
柳三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修仙界,实力为尊。老夫没杀你灭口,已是看在你那一亿灵石的份上。”北寒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杀机毫不掩饰,“别给自己找麻烦。”
柳三娘彻底崩溃了。
她知道,再争下去,眼前这人真的会动手杀了她。
“妾身……妾身不敢。破界符理应归道友所有。”柳三娘死死咬着嘴唇,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算你识相。”
北寒风冷哼一声,随即屈指一弹。
“嗤!”
一道青金二色交织的印决脱手而出,在空中一闪,便没入柳三娘眉心,隐没不见。
柳三娘只觉识海中猛地一寒,她惊恐地抬起头:“道友!你对我做了什么?!”
“老夫信不过活人的嘴。”北寒风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这是一道‘生死符印’。只要你不泄露今夜之事,不与老夫为敌,它便如死物,绝不会影响你修炼。百年之后,符印自会消散。”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但你若敢动歪心思,或向外吐露半个字,这符印便会瞬间冻结你的识海,教你神魂俱灭。”
柳三娘面如死灰,半晌,才无力地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妾身……知道了。”
她知道,这条命算是彻底捏在别人手里了。但好在对元婴修士而言,百年不过一次长闭关的功夫,熬过去便是了。
北寒风不再理会她,转身向石门走去。
刚走两步,又停下。
“那两具干尸,你自行处理,弄得干净些。”
说罢,身形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石室中再无人声。
柳三娘怔怔看着空荡荡的石门,过了许久才像被抽去了浑身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偏过头,看着地上那两具干尸,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笑越大,随后渐渐低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