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塞缪尔就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投影一样，在空气中闪动了一下便消失了。
克莱恩清了下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回来了，没好气地低声吐出一个单词：
“呵，幼稚！”
不过这么看的话，塞缪尔的传送并不只有‘开门’那一种方式，除了那样星辉重叠的璀璨大门，他的非凡能力能以更加隐蔽的方式发动。
想到塞缪尔日常总是佩戴着各种一眼看上去就很昂贵的首饰，克莱恩边随着离席的观众一起往外走，边在心里琢磨道。
大概这就是高位格的好处，连非凡能力的使用都有更多的可选项。
等到他坐上前往明斯克街的有轨公共马车，灵感突然间传来提示，让克莱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是熟悉的、仿佛陷入梦境又强行保持清醒的感觉。
有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在附近大范围的使用能力？这里可是贝克兰德！
又或者说，有值夜者在这里执行任务？
克莱恩有所猜测，经验丰富地维持着表情的稳定，若无其事地打开了灵视，环顾着周围的人群。
……
无法被察觉的维度缝隙里，一道漆黑的虚幻影子安静地观察着这片战场。
由封印物构造的空间里，十几个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共同组成的非凡者队伍，正围绕着一只体型庞大、背后生有蝙蝠翅膀的巨犬。
这是最近在贝克兰德制造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只序列六的“恶魔”。
为了尽快消弭民众的恐慌，三大教会联手组织了这次行动。
为首的正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离开贝克兰德的“女神之剑”克雷斯泰·塞西玛，他仍旧用竖直衣领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墨绿色的眼睛，表情沉静，不带半点紧张。
一枚古朴的镀银镜子，正稳稳地被他用纯白骨剑的剑身托起。
这是被黑夜教会执掌着的封印物‘1-63’，能够创造出一片只针对非凡者的镜中世界，作为一级封印物，它的影响范围相当广泛，激发后笼罩了整片街道。
拖载着沉重车厢的有轨马车缓缓从街道的另一端驶入了这片空间，车上的乘客们顿时变成了没有以太体的虚幻影子。
只除了一个人。
靠在窗边、半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的年轻绅士极为敏锐地发现了什么，表情镇定地左右环视了一圈，随后掏出一张做工粗糙、形状奇怪的纸人，啪的一下甩成了一个没有气场和情绪颜色的替身，自己则鬼鬼祟祟地躲进了纸人的影子里。
看着那个纸人，维度阴影淡漠的目光里闪过一点笑意。
好糟糕的手工活。
战斗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官方非凡者们没有多做纠缠的打算，直接动用了另一件一级封印物。伴随着一轮亮银色的皎洁明月在半空中升起，那只序列六的恶魔犬只发出一声咆哮，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声满含怒意和不甘的轻哼声从街道的另一端响起。
听到这声音，阴影的目光在半空中的银月上停留了一会儿，直到月色消散，才游弋着降临到了另一片空间。
……
啪嗒。
啪嗒。
房屋温暖，浓郁的咖啡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本该是属于下午茶的静谧时间。
阳光穿过大扇玻璃窗，郁郁葱葱的藤蔓植物顺着格栅架往上爬，枝头挂满了繁盛的鲜花。
深黑中夹着白色的长发用发带随意束起，伯特利坐在繁花的阴影里，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还有一沓摊开的羊皮纸。
璀璨的宝石像是雨水一样从他的头顶上掉落，掉到书页上，又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滑，滚落到影子里消失了。
“你在上面做什么。”伯特利按住书页，抬头向上看去。
天花板上贴着一大片虚幻的阴影，阴影里露出两只眼睛。
“我在提前适应另一半的我。”阴影发出了塞缪尔的声音。
“正常情况下，我就该这么呆着。”
尽管尊重每个人对于正常的定义，但是用神话生物形态做出这种举动多少显得不那么正常。
伯特利微笑提醒道：“离末日还有十几年，现在开始适应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而且就算要适应，也不该是这种奇怪的形式。
阴影们开始往下滑，和那些被具现出来的宝石一样，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一个只有成年人手臂高的人形从阴影里长了出来，塞缪尔单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姿态随意地坐在了摊开的书本上。
他打了个响指，一枚蔚蓝色的虚幻星球出现在了空气里。
无形却又仿佛泛着实质性涟漪的屏障笼罩着这颗行星，屏障上浮现出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缝，几片简笔涂鸦一样、颜色各异的‘纱布’正贴在裂缝上，堵着世界屏障的缝隙。
伯特利看了一眼，失笑出声。
“怎么了？画的不像吗？”
塞缪尔说着，在那片黑色的纱布上画了一簇微缩的深眠花作为点缀。
“可惜祂们都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给我一个为地球发光发热的机会。”
“说起来发光发热，超星主宰都还给地球当过太阳呢，可惜不能穿透屏障，地面上的人也看不到祂的象征……真是没用的东西。”随口嘲讽了自己的旧日兄弟，塞缪尔遗憾叹息道，“不然把我的神国扔到星界去堵屏障也挺好的。”
“我在星空的那一半就差贴在屏障上了，感应到本体的气息以后……”
他在屏障外加了一滩黑色阴影，在屏障内相对应的地方画上了自己的神国。
两片自己像是磁铁一样隔着屏障紧紧吸在了一起。
“就像这样，我自己就能把裂缝堵住一大半。”塞缪尔摸了摸下巴，补充道，“没准我那个半个倒霉大哥也会黏在上面呢。”
那七神就算被打到沉睡也要睁着两只眼睛了。
“不错的想法。”伯特利平淡点评道，“但是这样的话，我也要跟着一起堵屏障吗。”
尽管只是一个没有可能性的可能，伯特利还是顺着这个话题闲聊了下去。
因为母神的污染和门途径的成神仪式，伯特利还不能真正脱离封印，如果塞缪尔真准备把自己挂到天上，伯特利就要和祂的神国一起搬去星界。
“要的。”塞缪尔一本正经道，“审判者的唯一性在战神教会，等到战神死了，便会作为战利品归我所有。”
虽然战神是欧弥贝拉的长子，而欧弥贝拉作为原初上帝和母巢的长女，在神秘学意义上算是自己的血亲，但在塞缪尔眼里，战神已经是会呼吸的唯一性了。
“至于审判者的神国，你更喜欢‘律法天堂’还是‘审判古庭’？”
伯特利拿着羽毛笔的手一顿，他没有回答，泛着虚幻涟漪的蓝色眼眸看不出情绪，沉默几秒后，才嗓音低沉地反问：“你做好决定了？”
“嗯。”塞缪尔笑了笑，“事关战神还有审判者的唯一性，本来就是当初我和黑夜交易的一部分。”
“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上次刺杀失败后，黄昏隐士会又派人准备刺杀尼根公爵，这次他们选中的是一个贝利亚家的欲望使徒。”
停顿一秒，塞缪尔还是没忍住地吐槽道：“三大教会搜了这么长时间，拿了两件一级封印物出来，就只杀了条狗，甚至没有人继续追查这条狗的主人是不是在附近。”
“难道狗会自己购买材料、自己调配魔药吗？”
其实三大教会未必不清楚这点，只是那个贝利亚家族出身的非凡者相当谨慎，已经在贝克兰德潜藏了十几年未曾暴露。
随后，塞缪尔没再继续说下去，反而转回了之前那个话题：“在我容纳失序之国后，从‘观察者’晋升‘审判者’就不再算是强行跳转途径，在神秘学意义上，维度和秩序能够算作相邻。”
“奥古斯都和卡斯蒂亚的秩序之手已经在我的视线里，剩下的那份非凡特性应该在特伦索斯特那。”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接下来的剧本，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加点戏份进去。”
略作思考，塞缪尔笑了一下：“或许我也应该找个作家。”
……
乔治三世想要晋升黑皇帝，他为那张门票而推动的改革，也正是隐于幕后者所需要的时代浪潮。
改革本身不是件坏事，制度的更迭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流血，塞缪尔并不准备过度干涉。
但没有人有资格用普通人的血泪去浇灌催熟秩序的诞生。
“既然他想要新的秩序，那就给他新的秩序。”塞缪尔叹息道，“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支付代价。”
通往神座的道路上满是鲜血与白骨，行迹如此卑劣，乔治三世凭什么隐于幕后，志满意得地品尝胜果。
“什么？”
佛尔思捏着笔，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道罗斯先生使用的是一种她没有听说过的陌生语言，她一个单词也没有听懂。
笑了笑后，塞缪尔说道：“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个实权的贵族，因为妨碍了改革的进程，即将迎来既定的死亡结局。”
“权力争夺的牺牲品？”佛尔思有所领悟地记下这条人物设定，询问道：“您对死亡结局有偏好吗？比如悲壮的、英雄式的结局，或者……”
她比了个手势，语气微妙：“或者死于爱情，死于凶杀，死于突如其来的疾病和灾祸。”
就在刚刚，道罗斯先生给了她一份新的委托，内容是要她协助编写一小段剧情，用于一出即将上演的戏剧。
剧情的主角是一位想要谋求晋升、为此尝试推动改革的贵族，而阻止他的人则是贵族中的守旧派。双方互相栽赃陷害，使用了各种肮脏手段和阴谋诡计，而这场斗争即将以守旧派的领袖突然死去为转折点，进入新的阶段。
佛尔思被要求重新编写的就是这部分。
“这份戏剧不会对外公开，只会有很少的人内部观演。”塞缪尔说道，“剧情不用太跌宕起伏，最好保持传统，因为观众全是古板的老东西。”
佛尔思遗憾地收回了一个自认为精妙绝伦的爱情悲剧。
“之前那个剧本我不喜欢，但我又没什么耐心去做细致的故事改编。”
塞缪尔单手撑着头，靠坐在扶手椅上，另一只手敲打着扶手，沉吟着说：“所以想听听你的建议，或许能有新的灵感。”
“其实我对于贵族和政治的了解也相当有限。”佛尔思坦诚道，“我可能不太擅长权力争夺的部分。”
“没关系。”塞缪尔想了想，“不那么合理也没关系，总归我会让结局变得合理。”
“您觉得公开枪击刺杀怎么样，也算是北大陆传统了。”
在鲁恩历史上，这种政治动荡导致的流血事件不止一次地发生过，甚至在和鲁恩相邻的因蒂斯，着名的罗塞尔大帝就因刺杀而陨落。
“太传统了，不够震撼，民众可能已经习惯了，这在舆论上不会产生什么作用。”塞缪尔说道。
“毒杀呢？”佛尔思举例道，“或者死在前往安抚工人暴动演讲的路上。”
“他爱惜生命，性格谨慎，珍爱自身胜过一切普通人，除非是暴动的规模达到数万人，否则他不会公开露面。”
“那就军队叛变，家族内斗，引入海外反抗者，或者给他安排一个间谍情人。”佛尔思又说，“加入点爱情元素会更符合人们的爱好。”
似乎加点喜闻乐见老少皆宜的爱情故事也不错。
考虑到这里是贝克兰德，加入欲望母树不太合适，塞缪尔只好退了一步，尝试着在剧情里加入一个魔女。
作为畅销小说作家，佛尔思确实有着天马行空的联想能力，塞缪尔和她讨论了一会儿，暂时敲定了初步的故事。
“那就先加入爱情，悲剧发生以后爱情转阴谋，阴谋转谋杀，刺客和王室有关，经过调查发现他实际上是邪教徒，背后是一个尝试让邪神降临的邪恶组织。”
听到这个结尾，佛尔思顿时愣住。
怎么又是邪神降临？保持的是这个传统吗？
而且这哪里不跌宕起伏了？古板的老……观众们真的能接受这种剧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