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艾莉森,你是谁?”
原本和克莱恩呈对峙状态的特雷茜往房间另一侧退了两步,和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看到特雷茜的动作,克莱恩当即明白了这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金发侍女”,大概率已经不是黑死号上原本的侍从了。
只是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换了原来那个“金发侍女”的?
从刚刚自己走进船长室,关上房门以后,还是说从自己上船开始,遇到的“金发侍女”就已经是面前这个伪装者了?
“金发侍女”脸上的笑容带着种古怪的愉快,似乎是在忍耐笑意,但又写满了“哎呀太好笑了完全没忍住”这种让人一眼就能看懂的情绪。
“你在嘲笑我?你是怎么进来的,艾莉森呢?”
特雷茜原本柔美的嗓音因为伤势和怒火变得低沉,她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按在腰侧,那里大概放着她的武器,满怀戒备和痛恨地看向了“金发侍女”。
“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情。”
“金发侍女”脸上笑意更甚,她甚至表现得很有礼貌,像是一个登船拜访的客人:
“我是开门进来的,你的侍女在她的房间睡觉,大概明天就会醒来。”
顿了顿,她贴心补充道:“我给她盖了被子,不用担心她会因此患上感冒。”
特雷茜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居然真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回答你的问题?”伪装成侍女的外来者态度温和,自顾自地解释道,“这是礼貌,是从我的同伴身上学到的美好品德。”
见鬼的礼貌。
这根本不是礼貌!
窗边的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只觉得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瞬间这条价值不菲的长裙柔软的布料触感变得分外明显,裙摆蹭在小腿上,那做成缎带花朵样式的腰带收得似乎也有些太紧了,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该在心底发出呻吟还是直接爆粗口,是先捂脸还是干脆直接让自己的五官消失变成真正的“无面人”,是先破窗而逃跳入海中一路游回贝克兰德或者廷根,还是先换下这身该死的女装。
哦,还有戴在自己头上的那枚见鬼的镶嵌着宝石的发饰。
刚刚所在的房间里的布局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克莱恩回想起来,当时摆放着化妆品的梳妆台上只有一把梳子,并没有提前准备好的首饰。
tmd,见鬼!
这根本就是塞缪尔自己的东西!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戴首饰!
从廷根开始他就是这个风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或者干脆跟塞缪尔决斗吧!
不,冷静点克莱恩,你打不过他。
克莱恩听到一个自己在心底冷静地发出声音,而另一个自己则遵循着扮演的本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把散落在耳边的发丝向后挽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克莱恩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分离了。
……这个时候还在扮演自己真是太努力了但是都这样了还扮演什么干脆直接逆走四步去灰雾之上用海神权杖召唤一片雷暴把整个黑死号沉入大海算了。
自己刚上船的时候,“金发侍女”的声音甜美柔和,是标准的年轻女性嗓音,当时应该是因为米索尔在场,所以“金发侍女”保持了原身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米索尔没有发现“金发侍女”的异常。
哈哈,以塞缪尔那个“我想要我得到我要我觉得不要你觉得”开了挂一样的被动能力,米索尔没被降智成傻子直接跳进海里跟鲨鱼搏斗,都要感谢他的存在太过无足轻重,没能引起塞缪尔的兴趣。
而从那句“此地禁止大声喧哗”开始,克莱恩就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除了音色不同外,“她”说话时发音的方式、单词间隔的节奏、语气还有腔调……以及那种回答问题时莫名其妙的抓重点方式。
有些人根本就是在明示自己的身份。
“你为什么不敢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尽管脑海中思绪翻涌,但听到特雷茜的问题时,克莱恩还是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里分出了点注意力。
“你确定要看我的真面目?”
“金发侍女”微笑道:
“会死。”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假如你留下什么线索给你的母亲,恰好你的母亲也认识我,那就只好让你的母亲陪你一起去死了。”
“你憎恨你的母亲,但是同时又依赖她,不是吗?”
特雷茜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最终以失败告终了。
“既然你不准备杀我,那就直接说出你的来意吧。”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襟,脸色因此变得苍白。
刚刚自己和这个假“伊莲”打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这个伪装成“艾莉森”的非凡者的半点踪迹,就足以证明对方的序列不低。
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已经身受重伤的自己,都不适合继续战斗下去。
“金发侍女”突然说道:
“我有让你重新变回男性的方式。”
特雷茜愣了一秒,她下意识地先看向了“伊莲”,哪怕对方只是个假货,她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深藏的秘密。
看到这个动作,克莱恩和“金发侍女”同时在心底啧了一声。
恋爱脑是魔女途径甩不脱的命运吗?
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特雷茜面色复杂地看向“金发侍女”,沉默了好几秒后,才低沉问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又或者,需要自己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从对方手里交换这种“方式”?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是她能够得到母亲的扶持和资源的倾斜,完全得益于自己在“魔女”这条路上晋升得足够迅速,假如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就约等于背弃了母亲和教派。
“金发侍女”没有说话,她勾了下嘴角,满含笑意道: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唔,在《苏尼亚早报》上连续三天刊登求购狼鱼罐头的广告,我会来黑死号上找你。”
好熟悉的打暗号方式。
克莱恩面容安详,心底发出了呵呵的冷笑声。
留下这么一条近乎荒诞的联系方式后,“金发侍女”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件神秘物品,摆出要利用道具传送离开的架势,随后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伊莲”,笑盈盈地招了招手。
“要我捎你一程吗?这位‘先生’。”
刚刚战斗的时候,为了扰乱特雷茜的思绪,克莱恩曾顶着伊莲的外貌发出了男性的嗓音。
瞥了“金发侍女”一眼,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撞碎玻璃,“噗通”一声从窗户跳进了海里。
转瞬间,空荡荡的船长室里,只剩下满身血渍和伤痕的特雷茜面对一地狼藉。
……
“这是哪?”
克莱恩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平淡地询问。
昏暗的室内,只有桌子上的烛台中插着一支点燃的蜡烛,除此之外再无光源,勉强能看清狭小房间周围的木质墙壁。
“黑死号。”
“金发侍女”笑眯眯地看着他。
“黑死号?”克莱恩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塞缪尔曾经不止一次展现过“守秘”和“封印”方面的能力,如果他不想让对方发现两人的踪迹,他们能一直在黑死号上待下去。
但是……
“为什么不直接回拜亚姆。”
是啊,为什么呢。
“金发侍女”笑吟吟地从空气中抓出来一条毯子,扔给了克莱恩。
“你不冷吗?”
克莱恩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虽然刚从船上跳下去,他就被塞缪尔抓住传送到了这个房间,但头发和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打湿了,擦干净了脸上的水,克莱恩抽了下鼻子,郁闷道:
“我生病了,在刚刚和特雷茜的战斗里。”
“金发侍女”没忍住地发出了笑声。
我、刚、刚、顶、着、伊、莲、的、脸、做、出、了、克、莱、恩、的、表、情。
我、现、在、用、的、还、是、克、莱、恩、的、声、音。
一时间伪装出来的平静全都不见了,克莱恩崩溃地闭上了眼,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静,假装自己现在是愚者而对面是真实造物主,自己只要泄露半点情绪就会被抓走变成某个极光会成员放牧的灵魂之一。
“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看到了你留下来的纸条。”
所以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出门的?不确定自己的行踪干脆提前去了黑死号等待自己?
那我岂不是一开始就在塞缪尔面前表演?
克莱恩张了张嘴,在自欺欺人地使用伊莲的嗓音和自暴自弃地使用克莱恩的嗓音中犹豫了一秒,最终选择了格尔曼·斯帕罗那偏向冷淡的声线。
格尔曼丢人跟我克莱恩有什么关系?
伪装之下还是伪装,面具之下还是面具,只要马甲披得足够多就不会感到尴尬了。
“我们为什么还留在黑死号。”
“你登上黑死号不就是为了找到某样东西?”
序列六的“伤害转移”还不能转移疾病,“金发侍女”边说,边打了个响指,把克莱恩身上的感冒等症状转移到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纸人身上。
纸人身上布满了锈红的痕迹,随后又像是被泡进了水里一样,洇出了大片的水迹。
克莱恩顿时恢复轻松,贴在身上的湿漉漉的衣服也重新变得干爽。
不对,我应该趁机换身衣服,把这条裙子给脱下来的!!
克莱恩的脑子里蹿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思绪,他沉默几秒,慢吞吞道:
“你能去附近的舱房里帮忙找套男装回来吗?海盗的也行。”
他已经顾不上海盗是否讲究卫生,服装是否破烂,是否得体等一系列问题了。
“哦,不能。”
“金发侍女”笑吟吟道:
“如果你觉得用别人的脸和我交流不舒服,为什么不试着恢复原本的面孔,我们是好朋友,我不会嘲笑你。”
克莱恩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你不用自己的脸,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也不会介意。”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下一秒,金色的长发从根部开始褪色,转瞬间变成深黑,柔和的面庞线条变得深刻,五官也变得深邃。她的眼睛形状变得狭长,变得眉骨高而眼窝深,长长的睫毛在晃动的烛光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扒拉了一下自己垂落在肩膀上的长卷发,塞缪尔笑眯眯地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女性声音。
“我好了,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