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咬牙直接道:
“殿下,其实我这里有个更好的方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一听。”
如果一开始上来,闻予就想担任幕僚这样的角色,向朱高煦提谏言,他肯定二话不说就会把她拖出去砍了。
但经过了刚才一连串的对话——当然其中几个连环马屁的分量不轻,朱高煦对她的排斥和敌意其实已经少了不少。
因此他只顿了一下,抱着不听白不听的想法:
“你一个女人还有指点江山的本事呢?行啊,你说来听听。”
闻予心中一松,幸好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在此,没有朱恒朱怀这等人来搅局,她直接开口道:
“殿下,我认为您去杀太孙,实在不如去救太孙一命,来得更妥当。”
朱高煦微微愕然:
“救他一命?这话怎么说的?”
其实说到底,争储的本质就是互相比拼累积的政治资本。
你有文臣支持,我有武将支持,你有嫡长继承制,我有军功傍身。
比的就是谁手里的资本多。
当然,这话闻予也没办法在一时半会儿解释给朱高煦听,所以她只是简单打了个比方,说道:
“就还是拿我们刚才说的双屿岛‘民心所向’来举例——海外遗民看到您收留混血女童在岛上,那些女童明明本来是要被高指挥使下令屠杀的,您不做这件事也可以,您不救她们才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您却做了,这就是大家预期之外的事情。”
“而这种意外,就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深刻的印象——汉王殿下仁慈宽厚。这就是所谓的民心,是我们预料之外的收获。”
“放在眼下的境况下,今日您当然可以动手杀掉太孙,若成功了,东宫势力必然受极大的影响,甚至有可能太子殿下也因此一蹶不振。而在陛下面前,您和太子殿下比较,陛下自然会更偏向您,这样您在争夺储位的过程中,自然又多了几分胜算。”
这会儿朱高煦已经从不屑变得有些愕然了,这话正是他那些幕僚跟他说过的。
他催道:“继续说。”
“但这是一种普遍的、通用的场景,是大家顺理成章能够想象到的事情,但是能真正帮助您获得意料之外民心的,还是那些大家都想不到的事。”
“比方说,太孙在北巡辽东过程中遇到了危难,但您这个叔叔却不远千里派人营救,这时候大家都会对此感到惊讶,因为大家都知道您和他的父亲太子殿下在争夺储位,可是在争夺的过程中,您竟然会主动伸手帮助他的嫡长子,还是这个以后会威胁到您的太孙。”
“这说明了什么?不就是更说明了您胸怀四海、人品高尚吗?!”
闻予在朱高煦沉思的神情中清了清嗓子,逐渐挺直了脊背。
“殿下,说白了储位的斗争是汉王和太子之间的,可太孙也是朱家的孩儿,是您的侄儿。和东宫争夺皇位的是汉王,救了他这个侄儿的却是您这个叔叔,届时陛下就算知道了,难道会不感动吗?”
天家情谊从来淡薄,才就更显得这样的事难能可贵。
“何况,有了这一点,您在朝堂上就有可能争取到更多文官的支持。”
本身在太子和汉王的博弈之中,朱高煦就是在文臣支持这一方面有着极度的欠缺。
所以闻予的方案,就是要他打出一张出其不意的牌。
但朱高煦听着听着,就有些不愿意了:
“就算我真的有这样的机会救了他,那日后他……他不是更加给我找麻烦吗?我大哥那身体不怎么样,若日后真是朱瞻基这小子靠皇孙上位,那我不是懊悔极了!”
明朝如今才三代人,建文帝就是太孙上位的最好例子。
怎么能让朱高煦不介意。
闻予心中叹气,心道这些习武之人的脑子里是不是都是肌肉啊?
她只能继续掰开了揉碎了,细心解释:
“殿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的父亲,当今陛下,不也是叔叔夺了侄儿的位置吗?当时废帝可曾敢对亲叔叔痛下杀手呢?”
“叔侄人伦放在这里,而就像您说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太子殿下像懿文太子一般走在了儿孙前头……届时您和太孙是亲叔侄这一层之外,您还救了他的命,试问他还有什么理由向您动手呢?”
“若他一直没有理由向您动手,您就可以一直等待机会。机会,本来就是要靠等待的。”
“当然,命运的事从来说不准,可是在我看来,您和他之间的交锋,不应该只看在眼前这两三年,而应该放宽到日后的十年二十年。”
这样的话,是从来没有人劝过朱高煦的。
因为说白了跟着朱高煦搏一搏的,都是想单车变摩托的投机者。
大家都知道夺嫡是千难万险的事,就为了搏一世的荣华富贵,就是一锤子买卖,甚至恨不得让朱高煦马上就发动玄武门之变。
但闻予是后来人,他知道朱高煦的结局,也知道无数储位争夺战最后的结局。
所以她告诉朱高煦的,才是一个没有人注意过的真理:如果只顾眼前,那么失败就会来得快,将这段旅程放到十年二十年,即便并不能真正打消他夺嫡的目标,可是他就不会再这么一意孤行牵连太多无关紧要的人,做下一些愚蠢的决策。
兴许,在漫长的岁月里,还真能自己就想明白了。
朱高煦沉默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长时间地停箸,面前的菜肴都已经凉了。
本来只是想听闻予胡乱说些什么,不做理会的。
没成想真听进去了。
他皱眉问道:
“就算你的办法可行,我想救他,可是这样的机会在哪儿呢?难不成我还要特地安排人截杀他,再安排一波人救他?这不是莫名其妙多此一举吗?”
英雄救美也不是这样子来的。
见他开始问方法论,闻予心中一喜。
事已至此,她总算能够把憋了半个月的某些消息给说出来了。
实际上,闻予推测这次朱瞻基去北巡,途中本身就不会太平。
于是,她简单地把在南洋的发现,占努钦、天方人、以及前朝史家余孽的事都说了出来。
朱高煦第一反应就是:
“真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往上……”
但随即他自己就意识到,这样子的消息,没有郑和,没有刚炳,没有王贵妃,闻予这样的身份官位,根本连递上去的路都没有。
他同时又立刻明白,就算这个消息是经由他告诉了朱棣,他多半也只会顺手说“老二,那就交给你去办吧。”
大多数事情的运行规则就是这样,你提出问题,那么你就去解决问题。
在危机没有爆发之前,所有人都会对它存有侥幸。
毕竟没爆发的危机,就称不上危机,既然不是危机,就不必处理。
所以朱高煦立刻就领悟到了闻予的意图——他知道了这些消息,却没有必要把这件事上报,他甚至可以把这些消息当成自己的筹码。
如果朱瞻基在北巡途中出事,恰好这些势力有关,他就可以出手相救,即便对方没对朱瞻基出手,那么他也从中斡旋,算得上师出有名,能立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朱高煦捻着自己的胡须。
这倒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细细想来,还真有几分可行性。
不过他还是对闻予道:
“你把调兵遣将想得太简单了,即便这些余孽在北境作乱,我这里也很难及时伸出援手,这功劳未必就会落到我头上。”
这一点闻予也替他想好了,她直接说:
“不瞒殿下,魏匠师在双屿岛这一年多已经颇有发现,只是我们不敢让殿下操心,没有随时禀告您罢了,相信再有一段时间我们就会有更好的火器和船。”
“您想想看,就在北方动乱、太孙遇难、余孽猖獗的时候,您的人杀出,直接以雷霆万钧之势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会让陛下和百姓怎么看您呢?”
这不又恰好正中了他的爽点?
朱高煦一听果然高兴,一把大胡子都快掩藏不住溢出的笑了。
但他随即又清醒过来:
“闻予,我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说的真话。而且即便真像你说的,若是火炮研制成功,若吕颐真那边……”
说来说去,他还是怕吕颐真背刺。
这时候闻予当然不能出来替吕颐真担保,所以她提议:
“现在时间还早,殿下不如善用定海卫,让他们紧密地监控双屿岛,还能派工匠检阅,过几个月就让他们上交成果,时常向您汇报,一有不对,也方便动手。”
她没说朱恒朱怀两兄弟。
因为朱高煦此刻的立场,其实已经从他们那里被闻予拉到了中线。
他明白,他们两人对自己汇报的内容也不尽实。
朱瞻基那里虽重要,但火炮同样是他不能放弃之物。
闻予还故作叹气,继续拱火道:
“殿下,说句不中听的,吕颐真虽然很危险,但火炮和舰船若是放在岸上研制,就像去年一样,被锦衣卫、东宫、太监以及各方势力层层盯着,那些东西都未必会面世吧?”
“就连您身边,或许也有不少人和那些势力有勾连?”
她可没说朱恒朱怀那两兄弟哦,请汉王殿下自己判断。
“比起来,吕颐真那个底子,肯定是没人和他牵扯的。研发基地放在海外,即便多承担一些风险,却也不是不能够接受,这个世上,很难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朱高煦这人有时候就喜欢追求完美,闻予这是在提醒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完美可以追求。
朱高煦果然听进去了。
他没再反驳,闻予就知道,他已经被自己说服了。
朱高煦叹了口气,接过了闻予狗腿递过来的热茶。
——闻予这会儿有资格靠近他的案几,甚至获得了斟茶的资格。
他上下扫了闻予一眼,说道:
“你竟还有这样的眼界和想法!”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闻予造船匠的身份之外,看到了她别的本事。
闻予只能立刻谦虚道:“多亏王公公、郑公公他们教导得好,海上这一年多来我确实受益匪浅。”
朱高煦冷哼一声。
“最重要的还是殿下的信任和庇护!”
闻予恳切地补充。
朱高煦想了想,问了一句:
“你认识纪深?”
闻予的心沉了下,斟酌道:
“萍水相逢的朋友,听闻纪佥事近来高升,只是还未去恭贺。”
朱高煦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只是道:
“他好像对你是挺上心的。”
闻予没想到话题会落在这里,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因为纪深出于自己那套穿越理论,知道他们这些穿越者和朱高煦强绑定,所以不会在朱高煦面前刻意破坏她的事业和名声。
但闻予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的牵扯。
一点都不行。
所以她当机立断,立刻做了一个娇羞的表情,故意误解朱高煦的意思,说道:
“殿下,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是我已经跟谢千户定下婚约,至于其他的人,下官只能辜负了。”
朱高煦:“……”
女人都是这么自作多情的吗?
他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听她提谢千户,又难免被她带歪了。
“谢千户……谢昀,丘棪?”
闻予继续害羞点头,说道:
“正是。在海上一年,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便决定定亲。他如今孤身一人,也愿意招赘上门。”
其实这事谢昀也没正式承认过。
但此时此刻,闻予只能先把它抬出来了。
朱高煦沉默了一下,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丘家小子竟沦落到要做上门女婿了。
虽然他如今为了避嫌,不接触丘家的任何人,但朱高煦还算是念几分旧情,不免又想起了老友丘福,便“嗯”了声道:
“这是好事,孤会给你们备一份贺礼。”
闻予立刻谢道:“多谢殿下!”
汉王有钱,也从来不是抠门的人。
这点闻予是亲身领教过的。
怅然叹了口气,朱高煦说了句连自己也不理解的话,等说出口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往后你就好好待他吧。”
闻予:“……”
这嫁女儿一般的口吻是?
算了,麻了,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