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虫鸣还是小兽跑过。
终于,在陆亦风累得几乎要瘫倒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石洞。
说是石洞,不如说是几块巨大岩石塌陷形成的缝隙,里面还算干燥,能挡点风。
陆亦风小心翼翼地把云疏月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云疏月靠着石壁,感觉体温又升高了,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不能再走了。
“师兄,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天亮了再找路。”
陆亦风点点头,累得只能发出一个气音。
他摸索着,把外袍重新给云疏月盖好,自己蜷缩在她旁边,紧紧挨着她,试图传递一点微薄的温暖。
“小月,你睡吧,我守着你。”
声音越来越低,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紧张后的松懈,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甚至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
云疏月看着他熟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和脏兮兮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她也疲惫到了极点,高烧让她昏昏沉沉。
夜渐深,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寂静。
陆亦风睡得很沉,看来这一天背着她寻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半夜。
云疏月被渴醒了。
喉咙像被火烧过,嘴唇干裂。
她艰难地睁开眼,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能视物。
她转头看看旁边的陆亦风,小男孩睡得正香。
半大小子,背着她走了一天,难为他了。
她没有叫醒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得找点水喝。
她清晰记得,这片山洞不远处,便有一处灵犀宗专属的山泉溪流。
宗门坐落灵山,山中泉水尽数吸纳天地灵气、纯净无垢,可直接饮用,最是解燥退热。
借着林间微弱的夜色微光,云疏月脚步虚浮,独自摸索着走出山洞,顺着记忆中的方位,缓缓朝着溪流走去。
夜色幽深,林木沉沉,晚风微凉。
此刻距离灵犀宗覆灭,尚有十余年光阴。
灵犀宗恪守万物共生、与世不争的大道,山门方圆千里风调雨顺、灵气祥和,无凶妖作祟、无恶人寻衅,安稳太平,素来无忧。
是以云疏月虽孤身夜行,却并无半分惧意,步履从容。
很快,潺潺流水声传入耳畔。
清澈的山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水光粼粼,凉意扑面。
云疏月走上前,蹲下身,双手掬起清甜的泉水,一饮而尽。
清冽甘甜的泉水入喉,瞬间抚平了喉咙的干涩燥热,体内的高热烦闷也稍稍缓解,浑身舒畅不少。
她正准备转身,原路返回山洞休息。
晚风拂过,一缕极淡的血腥味,悄然钻入鼻腔。
云疏月脚步一顿,眸光微凝。
她不记得灵犀宗在这个时间点,有遭遇什么灾难。
所以她心底虽有疑惑,却并无太多忌惮。
她循着血腥味的源头,缓步朝前摸索探寻。
穿过一片低矮灌木丛,前方一棵参天古木之下,景象豁然明朗。
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静静靠坐在粗壮的树干上。
夜色幽暗,那人双目紧闭,看不清具体眉眼容貌,但身姿挺拔清隽。
看起来安然无恙,仿佛只是静坐休憩。
而在他的衣摆处,静静卧着一只小鸟。
那鸟不过巴掌大小,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血腥味,似乎就是从这一人一鸟身上散发出来的。
云疏月心头一跳。
那只小鸟……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让她莫名想起了小青鸾。是因为自己太想念它了吗?还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靠近,那只躺在衣摆上的青色小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发出了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
“啾……”
这鸣声、这气息,像极了小青鸾!
云疏月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柔软与亲近。
鬼使神差地,她从灌木后爬了出来,慢慢靠近那一人一鸟。
她尽量放轻动作,高烧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但她依然屏住呼吸,小心观察。
靠得近了,血腥味稍微明显了一点,但依旧不浓。
云疏月大着胆子,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青色小鸟。
触手一片滚烫!简直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小鸟被她一碰,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
随即又无力地闭上了。
云疏月心头一紧,立刻抬手,探那男子的鼻息。
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而且,他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触手同样是一片惊人的高热,和那只小鸟一模一样!
云疏月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判断。
此人恐怕是兽族,他的人形与本体同时高热焚身、陷入昏迷,大概率是修炼高阶功法出了严重岔子,或是突破境界时遭遇反噬、走火入魔,导致灵气逆行、内火焚体,神魂与本体双双受损。
更让她心惊的是,此兽能在昏迷时,依旧维持自身人形不散,足以证明其修为深不可测,远超寻常修士,绝对是上古大能级别!
若是无人施救,任由他这般高热焚体下去,用不了多久,经脉尽断、神魂烧毁、本体溃散,必定一命呜呼。
救,还是不救?
云疏月心头快速权衡。
她完全不清楚对方修炼的功法路数、灵力属性、修行根基。
修士走火入魔、功法反噬最为凶险,病机千变万化。
贸然出手疏导灵力、逆转经脉,稍有不慎,非但救人无果,反而会彻底打乱对方残存的生机,好心办坏事,直接断送对方性命。
思虑再三,她放弃了动用灵力施救的想法。
决定用最稳妥、最原始、绝不会出错的办法——物理降温。
她小心翼翼捧着掌心滚烫的小青鸟,转身快步跑回溪流边。
溪水很凉。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掬起一捧清水,然后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淋在小鸟的羽毛上。
特别是头颈、翅膀根部等地方。
清凉的溪水接触到滚烫的羽毛,发出轻微的“嘶”声,冒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小鸟在她掌心微弱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凉爽,喉咙里发出舒服一点的咕噜声。
云疏月不敢多用劲,只是一捧一捧,耐心地淋着。
她自己的手上,因为白天在山沟里摸索,有不少细小的擦伤和划痕。
此刻掬水时,难免有细微的血丝混入溪水中,一起滴落在小鸟的羽毛上、皮肤上。
起初她并未在意,但很快,她发现了一点不同。
混入她血液的溪水,滴落在小鸟身上时,那小鸟似乎颤抖得更明显了一些,紧闭的眼睛眼皮动了动,仿佛挣扎着想睁开。
而它原本滚烫得吓人的体温,在清水的持续冲洗和那一点点混入的血液作用下,一点点下降了。
虽然依旧很热,但不像刚才那样烫手了。
是错觉吗?还是她的血有什么特殊?
云疏月心中惊疑不定。
她记得自己体质似乎并无特殊。
难道是因为穿越时空,或者那“镜羽”的影响?
她暂时压下疑惑,继续专心给小鸟降温。
小鸟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
给小鸟稍微降了温,云疏月又犯难了。
那个男人怎么办?
他体型那么大,她根本搬不动,也不可能把他拖到溪边。
想了想,她扯下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里衣袖子,在溪水里浸透,然后拧得半干,又跑回男人身边,小心地敷在他的额头、脖颈等部位。
布料很快被他的高热蒸得发温,她就爬回溪边,重新浸湿,再敷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男人脖颈处的高热似乎也略有缓解,呼吸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做完这些,云疏月已经累得快要虚脱,高烧和疲惫再次席卷而来。
她靠坐在男人旁边的树下,怀里捧着那只体温降下来一些、又陷入沉睡的小鸟。
云疏月看着星光下这一人一鸟模糊的轮廓,心中充满了疑惑。
不等她整理清楚思绪,远处,灵犀宗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唤。
随风飘散在山林间,隐隐是往这处隐蔽的溪畔来了。
云疏月听出了那几个声音——有师兄的,有师姐的,还有师父的。
她应该回应的。
但她太累了,嗓子干得像塞了沙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时,靠着树干的人动了一下。
那个男人醒了。
他的手指摸到了她放在他额头上浸湿的布条。
指尖顿了顿,才把布条拿开。
他睁开了眼睛,转头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他皱眉,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膝头的小鸟上,从小鸟上移到她破烂的衣襟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烧到起皮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睛上。
“你救了我?”他开口,声音沙哑。
云疏月点头。
“你走火入魔了。我不敢用灵力帮你,只能给你物理降温。”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云疏月。”她没打算隐瞒。
这里是灵犀宗,她是灵犀宗的弟子,这没什么好藏的。
那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撑着树干,慢慢坐起来。
云疏月想去扶他,他抬手制止了。
“你高烧不退。”他说,“你自己也在发烧。”
云疏月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很烫。
“我没事。”她说,“师父他们来找我了,我很快就能回去。”
远处的呼唤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听见了师父有些慌乱的声音:
“月月!月月!你在哪?”
那男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膝头的小鸟。
小鸟还在睡,呼吸平稳,羽毛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你用自己的血救了它。”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疏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你的血有特殊的力量。”
那男人的目光从她手上的伤口移到她脸上。
“你不知道?”
云疏月摇头。
她从来不知道。
她的血有特殊力量?怎么可能?要是真的特殊,师父早就告诉她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灵犀宗弟子,资质不算太好,没什么特别的。
她唯一特别的,是几十年后她会得到灵眼、得到祖师的传承。
但现在,她五岁。
她没有灵眼,没有灵犀御元诀,没有九品金丹,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
“你以后会知道的。”那男人没有继续解释。
他抬头,看着远处。
呼唤声越来越近,灵犀宗的人正在往这边搜索。
他皱眉,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不能被他们发现。”他说。
“为什么?”云疏月愣了一下。
那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青色的光。
光很弱,但很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看着她,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会抹掉你今晚的记忆。”他说,“你醒来之后,不会记得见过我,不会记得救过我,不会记得这只鸟。”
“你这样,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了?”云疏月的心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一步。
“因为有些事,知道得越早,对你越危险。”他的声音很轻,“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指尖的青光越来越亮,像一盏在黑暗中缓缓升起的灯。
青光映在他脸上,云疏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嘴唇微薄,正弯弯地翘着。
那是一张英俊、帅气、有点傲娇、但无比熟悉的脸。
是碧翊!
是那个在雾瘴山中助她、在天工城中与她并肩作战、在西荒中陪苍冥的青鸾神君。
是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默默独自一人守护着碧落矿脉的青鸾神君。
是那个她认识的、尊敬的、信赖的碧翊。
但眼前这个碧翊,比她认识的碧翊更年轻,更清瘦,更脆弱。
他的眉宇间挂着满满的疲惫。
眼神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孤寂。
“碧翊——”她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男人的瞳孔骤缩。
“你……你身上的气息,让我想起了青鸾。”
她编了个谎。
“青鸾一族的名字,都是以‘碧’开头的。我猜的。”
? ?连续发烧了好几日,今日又被领导和同事为难了,有点雪上加霜。
?
眼睛看屏幕都是糊的,明日我再抓虫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