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袭来。
耳边是空间乱流凄厉的尖啸,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与破碎的光影。
百里屠那含怒的冷哼仿佛从极遥远的上方传来……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
一只滚烫、粗糙、沾满黏稠血液的大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地反拥住了她。
是苍冥。
他低下头,染血的额发扫过她的脸颊。
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个近乎狂妄的、肆意张扬的笑容。
带着一种将生死、天地、恩怨都彻底抛诸脑后的酣畅与快意。
“我说过……”
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紧贴着她的耳廓,撞进她的心口。
“你去哪,我就去哪。”
黑暗,如同最浓稠的墨汁,轰然漫过眼帘,吞噬了一切感知。
但在黑暗尽头,一点青光,幽幽亮起。
那青光迅速蔓延、勾勒,最终,化作一扇顶天立地的、古朴恢弘的巨门。
没有丝毫缓冲,两人的身躯径直撞入门中。
清越的鸾鸣响彻空间,狂暴的空间乱流被一层温润的青金色光幕隔绝。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消散。
下一刹,他们稳稳落地。
云疏月站稳身形,第一时间抬眼环视四周,心神骤然一震。
这里不再是漂浮着纯白羽片的混沌虚空,而是一片真正独立的秘境天地。
头顶是澄澈如洗的青空,无数细碎的鸾羽光点漫天浮沉。
脚下是温润如玉的白玉石地,纹路古老繁复。
四周静得极致,没有风声、没有轰鸣、没有虚空震颤,唯有源源不断的上古清气流淌周身,抚平神魂创伤。
这里是归墟最深处,羽族尘封的最后的祖地。
“呼……”
苍冥粗重滚烫的呼吸缓缓平复,周身暴涨的金红色杀伐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内敛。
云疏月立刻低头看向苍冥。
方才还彻底猩红、只剩毁灭暴虐的异色双瞳,此刻血色飞速褪去,一点点恢复原本异色双瞳的模样。
云疏月拍拍他,示意他松手。
“苍冥,许久未见,让我好好看看你。”
苍冥垂着眼睑,长睫颤动,呼吸依旧滚烫不稳。
环在她腰间的大手却始终未曾松开分毫,力道紧绷,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唯一的光就会彻底消散。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那语气,像是一种带着疲惫和后怕的、笨拙的请求。
云疏月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酸涩与暖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直冲眼眶。
她强行压下那股湿意,没有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柔地抚过他染血的、凌厉的眉骨,拂过他紧绷的、线条分明的下颌,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也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没事了,我们安全了。让我看看你的伤,我帮你稳住状态,很快就好。”
苍冥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火红的长发蹭过她的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
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气息,才能证明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证明他真的从那无边杀意和失控的深渊边缘,被她拉了回来。
“月月,”
半晌,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才……若不是那一声鸟鸣突然响起,惊醒了我一丝灵台。我可能真的……就伤了你。”
话音未落,云疏月怀中的小青鸾振翅飞起。
青金色的身躯悬浮在两人头顶,周身绽放出一圈柔和的鸾光。
碧翊留在它体内的本命本源之力尽数解封,顺着魂墟秘境的天地规则,化作漫天清辉,丝丝缕缕涌入苍冥的七窍经脉、神魂识海之中。
足够强大且纯净的羽族清气,能克杀伐、镇暴戾、稳神魂。
短短数息,苍冥体内躁动不止的白虎执念,便被强行压制到神魂最深处。
紊乱暴乱的经脉缓缓平复,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
云疏月同时运转灵犀御元诀,掌心溢出温润的翠绿灵光,纯净的灵力悄然渗透。
配合小青鸾的鸾光,双重压制着他体内残留的暴戾煞气。
“碧翊……在隔空助我们。”云疏月低声呢喃。
她能清晰感知到,小青鸾是碧翊的分身,它的力量也就是碧翊的力量。
本是打算找到苍冥后,去与碧翊汇合,一同进入羽族祖地。
未曾想阴差阳错下,他们掉入白羽裂开的深渊,却也因着小青鸾的力量,开启了羽族祖地的大门。
过了约半炷香的时间,苍冥周身的气息终于彻底平稳下来。
他稍稍松了力道,在放开云疏月之前,忽然又低下头,将脑袋狠狠在她脖颈处蹭了蹭。
火红的发丝扫过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痒意。
他把脑袋狠狠地埋在她脖颈处蹭了蹭。
云疏月被他这近乎本能般的、宣示所有权的孩子气举动逗得微微弯了眉眼。
她心中那点残余的后怕与沉重,也被这熟悉的亲昵驱散了不少。
“好了,苍冥。”
她轻轻推开他一些,抬头望进他那双恢复清明的异色眼眸,正色道。
“说正事。”
双方花半炷香,各自将这二十二年发生的事捡重要的说了。
信息交换完毕,两人皆是沉默了片刻。
二十二年的光阴,对修仙者而言或许不算漫长。
但这其中的波折、凶险、思念与坚守,却足以在彼此生命中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月月,”
苍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直视着云疏月的眼睛,异色双瞳里是毫不掩饰的郑重。
此外,还翻涌着云疏月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他朝她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还带着未曾散尽的血气与方才灵力激荡后的微灼,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如同被烈日暴晒过的岩石般的凛冽气息,将她全然笼罩。
“这个,”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还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吻已重重碾了上来。
这个吻并非温柔缱绻。
他的唇瓣干燥而滚烫,甚至有些粗暴地摩挲过她的柔软。
撬开齿关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野蛮般的强势,又混杂着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深入骨髓的怜惜。
云疏月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苍冥全然吞没。
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勾缠,吮吸,搅动。
凶狠得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吞吃入腹,却又在最深处,泄露出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颤抖。
云疏月微微一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她能感受到这个吻里蕴含的远不止情欲,更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彼此灵魂都烙上印记的交付。
环在他精瘦的腰身的手臂无声收紧,她生涩而坚定地回应着。
就在唇舌交缠最激烈、彼此气息与神魂都因这极致的亲昵而达到某种共振的巅峰时——
一股温润、浩渺、却又熟悉无比的力量,自苍冥丹田最深处涌动!
沿着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顺着那纠缠不休的津液与气息,渡了过来。
是灵眼!
那感觉奇异非常。
它滚烫,粘稠,带着他强悍的生命气息与神魂印记,不容分说地涌入她的口腔,滑过喉咙。
所过之处,留下灼热的、仿佛被标记过的战栗感。
最终如同归巢的倦鸟,带着轰鸣般的心跳共振,沉入她干涸已久的丹田。
“呃……”
云疏月浑身剧震,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灵眼归位的冲击力远超想象,那不仅仅是对丹田的灌注,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沉寂多年的锁孔,粗暴地拧动,开启了某个封印已久的闸门。
嗡——!
沉寂的金丹疯狂震颤,如同逢遇甘霖。
九道丹纹,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一道接一道,由内而外,次第点亮!
光芒越来越盛,从黯淡到璀璨,从灰白到炽金,最终如同一轮微缩的骄阳,在她丹田内煌煌燃烧!
金丹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修为的壁垒在这灵眼回归、灵肉交融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接连破碎!
浩瀚精纯的力量自灵眼中奔涌而出,带着苍冥的气息与印记,蛮横地冲刷开拓着她每一条细微的经脉。
那感觉既痛苦又极致欢愉,像是被撑开到极限,又被温暖的力量充满抚慰。
之前,灵眼被剥离时留下的隐伤被抚平。
二十二年苦修的魂力与这回归的本源之力水乳交融,变得更加强大、凝实、通透。
直到最后一丝灵眼本源也彻底融入,云疏月的修为稳稳停在金丹圆满,触及元婴的屏障;
直到两人的呼吸都混乱不堪,唇舌间尽是彼此的气息,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悸动……
苍冥才缓缓结束了这个深吻。
他的唇微微退开,却依旧流连在她红肿湿亮的唇瓣上,若有似无地轻蹭。
额头相抵,鼻尖交错,呼吸灼热地纠缠在一起。
他的眸底,情潮未退,翻涌着餍足与近乎贪婪的暗色。
扣在她下颌的手指,缓缓移到她柔软的后颈,轻轻揉捏着那细腻的皮肤。
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跳得飞快,与他胸腔里的震动几乎同频。
“这次,可要收好了。”
他低语,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温柔。
“别再随便给出去。”
啧,真属狗呀。
云疏月摸着自己红肿的唇瓣,脑子却开始转动了。
“苍冥,我有个想法。”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却条理清晰。
“刚才,依靠碧翊留在小青鸾身上的本源之力和我的灵犀御元诀,我们只是将你体内的白虎执念强行压制下去,并未根除。”
“它就像一座活火山,随时可能因外界的刺激而再次爆发,下一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苍冥眉头微蹙,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刚才灵眼回归,我的魂力与灵力得以圆满融合,实力暴涨。”
云疏月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我在想,你我气息相连、神魂想通,我可以尝试将你体内一半的白虎执念引导过来,由我来分担、镇压,甚至尝试炼化!”
苍冥闻言,瞳孔骤缩。
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云疏月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唇。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惊怒交加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苍冥,相信我。昊阳真火鉴内没有灵力,我二十二年苦修魂力,白虎的执念与魂力属同类力量,我的把握比较大。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
“我们一路走来,经历生死无数,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
“这一次,我们并肩而战,共同面对。”
“你体内的执念是双刃剑,能侵蚀你,也能成为力量。”
“分一半过来,你承受的压力减半,有更多余裕去掌控、炼化剩下的一半;而我,有灵眼和魂力傍身,未必不能将它化为己用。”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一劳永逸解决隐患、甚至化害为利的方法!”
苍冥盯着她,眸子里风暴涌动。
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疯狂之举。但情感上……
他看着云疏月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二十二年分离的煎熬,闪过刚才在失控边缘被她唤醒的瞬间,闪过更久以前,两人携手闯过的无数险关……
每一次,都是她,用看似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最重的担子,用惊人的智慧与勇气,带着他闯出生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
眼中的惊怒与挣扎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近乎认命般的无奈与更深沉的信任所取代。
“……你总是有这么多吓死人的想法。”
他低声道,语气中有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与妥协。
“上次是剥离灵眼,这次又要分走一半白虎执念……”
“月月,你是不是觉得我心脏够强,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云疏月见他态度松动,心中微松,故意眨了眨眼: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苍冥,怕了?”
“怕?”
苍冥嗤笑一声,抬手,带着厚茧的指腹略带粗鲁地捏了捏她脸颊,却刻意放轻了力道:
“老*子*是怕你玩脱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过,月月,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