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全力扑出,指尖离她袖角还差半尺,根本够不着,拉不住。
搁以前,他肯定掉头就走。
可这次,明知道扑下去也捞不回人。
明知道底下是深得望不见底的山涧,他还是跟着一跃而下。
纵身那一瞬,连风都凝滞了一息。
压根没过脑子,身体先动了。
薛濯抿着嘴,下颌绷得硬邦邦的。
“你是我的人。我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却不出手护你,还算哪门子主子?”
乐雅没吭声,垂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道:“奴婢没事,大公子回去吧。”
这话像根小刺,又细又尖,一下扎进薛濯心里。
他盯着她,黑眼睛沉沉的。
“你非赶我走不可?”
屋角高架上那只铜制香炉还散着温热的药气,氤氲成淡青色的薄雾,混着乐雅身上淡淡的暖香。
竟让他闻着有点安心。
仿佛这方寸斗室,是他唯一能松一口气的地方。
可这丫头偏爱往外推人。
薛濯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那日委屈你了,以后绝不会再有。”
乐雅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这话……大公子说过不止一回。”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的。
“奴婢不是想赶您走。您是府里顶梁柱,肩上担着一大家子的荣辱兴衰,奴婢这条命,说句掏心窝的话,轻飘飘的,不值几文钱,也压不住半两秤砣。您要是长守在这儿,外头出了岔子,奴婢拿什么赔?拿命赔吗?可奴婢的命,连替您挡一道风雨都不够格。”
她真赔不起。
贵人们眼皮底下,她连颗尘土都不如。
乐雅咳了两声,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屋里那支半截蜡烛猛地晃了晃。
火苗嘶嘶作响,摇曳不定,差点灭了。
薛濯看着她的眼眸,那双眼睛本该如秋水般清亮,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
“我知道你恨我……也恨祖母。”
“那件事,我一定给你个说法。别躲着我,行不行?”
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转。
可还是弱得让人心慌,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卷走。
乐雅没看他,只低着头。
“大公子,您知道么……被人推出去那一刹,奴婢心里,是真打算死的。”
薛濯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喉头涌上一股腥气,耳畔嗡鸣作响。
手指猛地一缩,指尖烫得像烧起来了。
那一刻,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
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劈开云层,一把把她拽回来。
哪怕折断自己的手臂,哪怕坠入万丈深渊,也要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那一刻,血直往脑门冲,耳朵里全是轰鸣。
早一步,哪怕早半步,她就不会站上那道悬崖。
越想越懊恼,恨自己怎么就傻乎乎地信了三天出不了大乱子这话。
明明老太太最近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可他偏偏以为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连多派两个信得过的护院跟着都没操心。
乐雅昏睡的这三天,薛濯翻来覆去把事儿全捋了一遍。
他心里门儿清,在国公府里,自己其实是个没靠山的主儿。
这些年死守着世子位不松手,朝上也忙得脚不沾地。
可除了这些,真没太执着过别的东西。
可乐雅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捧着赏银就喜形于色的丫头,也不是见了新衣裳就雀跃绕圈的姑娘。
他原以为她会乐呵呵接下这份好运气。
跟其他丫鬟似的,高高兴兴往上贴。
后来才明白,人家压根不想。
整件事从头到尾,不过是他在死缠烂打。
现在他总算看清了。
不是她贪图富贵,是自己早把命根子系在她身上了。
那根线细得看不见,却绷得极紧,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若走了,他不止失了个侍妾,而是心口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醒悟得太晚,晚得让人心里发堵。
她不过是个连只鸡都拧不动的姑娘。
年纪还没满二十,手指细长柔软。
薛濯光是想想那天她一个人硬扛那些事,手心就冒汗,后脊梁直发凉。
她被人推搡着跪在祠堂青砖上。
被押去龙黔山路上颠簸呕吐。
到了山上,寒风刺骨,她缩在柴堆旁,用碎布条裹住冻红的手指,一遍遍数着天光,等那个再没出现的人。
再说,她心里早就不待见他了。
除了当初那回偷跑,那份老实本分,不是人人都有。
换个别人,早翻脸了。
可她只悄悄收拾了个小包袱。
薛濯嗓子发紧,喘了两口粗气。
“我知道……但我绝不能让你走。”
“这三天夜里你老喊疼,我听着揪心,又没法替你受着,只能一遍遍给你换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裹着白纱的手腕上。
“记得从前你扎个小刺都皱眉,碰都不敢碰,我说替你拔,你还躲,说我手重,现在倒好,整条胳膊烫得吓人,我握着都怕伤了你,可还是舍不得松开。”
“龙黔山上咋就摊上这种事?我这就退婚,柳家那边,我给你的交代,说到做到。”
“不管他们送的是贺礼还是催命符,我都接下了。也不管背后有没有猫腻……这些,我一条一条查,一个一个问,问不出答案,我就掀了龙黔山的地皮找。”
不管那天背后有没有猫腻,乐雅挨这一遭,根子就在柳家人身上。
这门亲事,他咬牙也得掐断。
再说了,这事他越想越不对劲。
哪一条理儿上,这婚都该黄了。
从柳家递来聘书起,到她跳崖那天止,桩桩件件细数下来,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和拧巴。
“国公府里闹一闹,未必是坏事。毕竟事情总得有个交代,总得有人站出来说话。接下来这段日子,我就守在这儿陪你养伤。别的烦心事、糟心事先统统撂下,行不行?”
乐雅盯着他这张脸,愣住了。
眉眼依旧冷峻,眼下却浮着淡淡的青影。
她真以为要交代在龙黔山脚下。
跳崖那一秒,风声在耳畔呼啸,碎石簌簌滚落。
身子往下坠时,心里竟异常平静。
离娘近点死,也算落个安心。
至少魂魄不用飘零千里,还能绕着老家那棵老槐树转两圈。
可那股子委屈和憋屈,只有自己嚼得碎、咽得下。
万万没想到,薛濯竟能蹲下来,屈膝俯身,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句句说这些软话。
可那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