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佳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坐得浑身不自在。
她没事干，手里攥着水果刀，又开始慢吞吞地削着苹果。
眼神时不时往周述那边瞟，心里七上八下。
这人也太会装了，面上温和有礼，对母亲有问必答，半点看不出他们没多久还在说要保持距离。
明秀兰越看周述越满意，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闲聊一般，语气放得轻轻的：
“阿述啊，阿姨多问一句，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方便跟阿姨说说吗？”
这话一问出口，明佳削苹果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抬头看向周述。
她知道他家境不一般，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却从没听他亲口细讲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圆话。
周述脸上的温和没有散，只是语气稍稍沉了一点，依旧礼貌又坦诚，没有半点遮掩，也没有故作可怜：
“我父亲以前是做生意的。我母亲走得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父亲不久前也出意外去世了。”
话说得平静，却听得明秀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哎哟，这孩子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就没了妈，现在父亲也不在了，就剩你一个人了，得多孤单啊。”
“我习惯了阿姨，只是会有些孤单。”
周述淡淡应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把这些事看淡了。
明佳撇撇嘴，他好会卖惨。
这一卖，明秀兰的同情心立刻被激起。
明秀兰叹了口气，眼神软得一塌糊涂，看向周述的目光里，心疼又多了几分。
她自己就是单亲妈妈，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最懂这种没人依靠、什么都要自己扛的滋味。
“都是苦命的孩子。”
明秀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心疼，也越看越放心。
没有难缠的公婆，孩子又稳重懂事、工作体面，对女儿看起来也上心。
她心里憋了太多年的话，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出口，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开口，把藏在心里多少年的旧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其实佳佳之前，是有过一个对象的。”
明佳手里的苹果“啪嗒”地一声，轻轻落在盘子里。
她没想到母亲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那是她藏了很多年、连提都不愿意多提的初恋。
明秀兰像是没察觉到女儿的僵硬，自顾自轻声往下说，语气里满是心酸和无奈。
“那男孩子，家里条件很好，人长得也帅气，跟佳佳感情一直很稳定，两个人处得好好的，眼看着就要往结婚那步走了。”
她苦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
“可人家家里一打听，知道我们是单亲家庭，知道我以前是唱戏的，就嫌弃上了。说我们家出身不好、背景简单，配不上他们家，说什么都不同意两个人在一起。最后硬生生给拆散了。”
明秀兰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轻得发哑。
“都怪我，是我一直给佳佳拖后腿。要不是我这样的出身，要不是我，身体不好。她也不会受那样的委屈。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提心吊胆，天天担心她找不到好人家，担心她再被人嫌弃、再受委屈。”
她看向周述，眼神里带着释然。
“现在可算好了，看见你，阿姨这颗心，终于是能放下来了。你不嫌弃我们家，不嫌弃我这个累赘，对佳佳又好，我就放心了。”
她以前只当母亲是传统、是老思想，一门心思催她见对象，却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母亲这么执着紧张她的婚事，不是瞎操心。
而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在心里扎了根、留了疤，怕她再因为家里、因为自己，被人嫌弃、被人欺负、再受一遍当年的委屈。
原来这么多年，母亲心里一直背着这么重的包袱。
明佳顾不得在周述面前尴尬，悄然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母亲，认真的聆听。
就在这一片安静又有些沉重的气氛里，周述忽然开口。
“阿姨，她很好。”
他没看明佳，只看着明秀兰，语气委屈。
“就是总想着疏远我。”
他还告起状来了。
明秀兰一下子就惊住了，愣了愣才连忙开口。
“怎么会呢？这孩子……”
她转头看向明佳，眼神里带着不解，又转回头看向周述，语气软和，耐心解释：
“阿述，你别怪她。佳佳就是从小受家里影响，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心意，心里再在意，嘴上也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把女儿心底最隐秘的害怕，轻轻说了出来。
“尤其是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她第一反应也不是靠近，是怕、是躲。她怕再拖累人，怕再被人嫌弃，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明秀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
“孩子，这不怪你，也不怪佳佳。都是我们家的情况闹的。你多担待担待她，好不好？”
明佳坐在旁边，低着头，耳朵烫得厉害，心也跳得乱七八糟。
“吃饭吧，孩子们吃饭！”明秀兰开心的不行，起身张罗着，“听说你来，我一大早去订了条鲜鱼。炖了两个小时。”
周述连忙起身，礼貌地扶了明秀兰一把，语气恭敬又贴心：“阿姨您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就好，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你们忙活，我高兴。”
明秀兰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去厨房把炖好的鱼端了出来，鲜香四溢，满屋子都是饭菜的暖意，彻底冲淡了刚才的沉重。
明佳也跟着起身，帮着拿碗筷、盛米饭，全程低着头，不敢去看周述。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明秀兰不停给周述夹菜，鱼腹最嫩的肉、红烧排骨，堆了满满一碗，嘴里还不停念叨。
“多吃点，看你太瘦了，以后常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
“谢谢阿姨，您也吃。”
周述没有推辞，眉眼温和，把碗里的菜都慢慢吃下，举止得体又乖巧，看得明秀兰越发满意。
明佳埋头扒着米饭，偶尔偷偷抬眼，就撞见周述看过来的目光，赶紧低下头。
而周述，乐在其中。
这样一家人热闹的日子，他从未体验过。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