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李嘉懿偷偷溜回长安不久,在一间酒肆中买了吃食。
刚走出酒肆,一个少年便撞了上来。
时值九月,长安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可那人还穿着一身粗布单衣,身上脏兮兮的,像一个流浪汉。但是,他手上却拿着一把与他这身打扮极不相衬的宝刀。
只见那人丝滑地瘫倒在地上,口中叫道:“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你这小娘子怎么走路的,怎么光往人身上撞啊。”
她的侍女红绫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唉,你这人怎么……”
李嘉懿回过头,看了红绫一眼,红绫了然,立刻也不说话了。
李嘉懿蹲下身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那个少年,一边有些紧张地说道:“这位小郎君,你没事吧,撞着哪了,要不要去看大夫啊?”
那少年的叫声立马停下来,看李嘉懿那慌乱的模样不似作伪,道:“我就是被撞得有点疼,但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你撞了我,赔偿总还是要一些的吧,把你手上的吃的给我,我就不追究了。”
李嘉懿犹犹豫豫,想要将手中的东西给出去,然后又好像想到什么又缩回来。
那少年想要伸手去接食物,还没碰到就看到食物又被收回去。
就这么来回几次,李嘉懿彻底把食物收回去,声音染上了些哭腔:“小郎君真的不用去看大夫,只要这些食物?若小郎君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岂不是要惹上人命官司?这可不行,我还是带小郎君去看大夫吧。”
那少年听这她声音中的颤抖,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了,顿时有些无奈道:“不是,姑娘,我真没什么大事,你把吃的给我这事就算完了。”
李嘉懿十分不信任地问道:“真的?你没骗我?除非——”
“除非什么?”少年急切问道。
“除非你写份文书,说明只要我把吃的给你,这事就与我无关。”李嘉懿道
少年犹犹豫豫迟迟不给答复,李嘉懿似看出少年心中所想,说:“我马车上有笔墨,可以拟定文书,小公子只要签字画押即可。”说着,李嘉懿给红绫使了个眼神,红绫会意,立刻上前扶起那少年向马车走去。
那少年看着面前的马车,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他犹豫道:“我,我这也没有大碍,要不算了吧。”
红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道:“我家娘子既然撞伤了小郎君,必然负责到底,小郎君何必推辞,您如此英武,应当不用担心我与小娘子两个弱女子对您做什么吧。”
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红绫推上了马车。
马车上,李嘉懿拿出纸笔一顿捣鼓,又指了指文书几个空白处,说道:“小郎君在这几处写上名字,再在此处签字画押即可。”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乖乖照做。
李嘉懿接过文书后一通捣鼓,收起文书,却没有一点把食物给他的迹象。
那少年有些心虚,但想起她刚刚的承诺,又理直气壮地说道:“现,现在可以把吃的给我了吧。”
李嘉懿笑了一声,道:“小郎君,这吃的东西,你确定要?”
那少年眼神有些躲闪,但很快又调整好状态,高声道:“确,确定!”
李嘉懿将东西递给他。
那少年感觉面前这小娘子邪门得很,不敢多逗留,起身要走。
李嘉懿丢了块银锭将虚掩着的马车门关死,笑道:“小郎君,别急着走啊。”
那少年见状不对,将食物放下,手按在佩刀上,身子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她说道:“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告诉你,我可是会武的,别逼我动粗啊。”
李嘉懿轻轻地笑了一阵,将文书递给红绫,道:“红绫,你给他念念,这文书到底写的是什么。”
“维大乾元贞九年岁次辛酉九月辛酉朔十八日戊寅,京兆万年县百姓卢绥,年拾捌岁,身高七尺,面白,为缘粮粮不济,食难果腹,今卢绥情愿将自身,断卖与同县百姓裴五宅内为奴,任永充驱役。卢绥本是良口,非赂诱寒良人等。今蒙官府询察,卢绥自愿,并无抑屈。断——”红绫忍不笑了笑,又迅速板起脸,继续念道:
“断作时价胡饼两张,羊炙一斤。当日交收讫,无一悬欠。恐后无凭,故立此契,用为后验。”念完,红绫收起文书,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李嘉懿也忍不住,跟着笑弯了腰。
卢绥听完后,双眼瞪大,微微发怔,看着红绫展示在他眼前的那张文书。文书的落款处是他刚刚签下的名字,上面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自己这是——签下了卖身契?
所以,刚才,自己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给卖了?!
卢绥看向眼前的无良主仆二人,这两人,怕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的吧。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两人给他等着!
卢绥眼珠子滴溜滴溜地四处转悠,想要寻个破绽趁机逃跑,刚要有所行动,李嘉懿率先一步拉住她,慢悠悠地摘下帷帽,说道:“卢麻绳,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堂堂国子监祭酒家的三郎君,竟沦落到卖身的地步了吗?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说完,她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卢绥看着李嘉懿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愤愤不平道:“好啊!老大,多年未见,你竟一点不念旧情,明知我观字如走珠,还诓骗我卖身!我不管,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必须得管我!”
紧接着,卢绥一个滑跪抱住李嘉懿的腿,哀嚎道:“老大!”
李嘉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不由想抬腿踢过去,看着面前这人,又硬生生收了力道,整个人僵在马车上。
卢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我不肯入仕,已经被我老爹逐出家门,只能典当衣物度日了,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年富力强,吃的少,干的多,很有用的。老大,你撞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李嘉懿撇了撇嘴,对他的厚脸皮感到无语:“明明是你撞的我!”
卢绥眼泪汪汪,活像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狗,说道:“我不管,老大,你要收留我。难道你忘了当年在学堂中你逃学,我架梯,你偷糕点我抄经的日子了吗?你我之间的情分,难道你都忘了吗?难道你要让我食不果腹,横死街头吗?”
李嘉懿抬头望天,叹了口气,唉,本来想坑卢麻绳一把,现下自己怎么还被讹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