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尹玉兰的案子就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了吗?”李嘉懿有些丧气道。
“罢了,我们现去查一查这个杨蟠允吧,和尹玉兰一案有关的人都死了,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王怀之道。
此时,已经到了县廨下值的时间,两人在县廨内厅截住了往内宅走去的吴县令。
吴县令见到两人,表情一滞,很快恢复过来,行了一礼问道:“二位,可是案子出了什么事需要下官从旁协助?”
“吴县令,不知当初为渤海使团的杨蟠允诊治的是哪位名医,可否告知名号?”王怀之问道。
吴县令表情有些为难,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当初并无医师为杨蟠允诊治。”
“依我大乾律令,凡使团有染疾者,由县衙委派医官为其诊治,一应所需药材由州县药库供给,这杨蟠允旧疾复发,怎会没有医师诊治?”李嘉懿问道。
吴县令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其实那杨蟠允并非病故,而是自尽而亡。”
“自尽?”王怀之问道。
“没错,在下记得就在驿馆着火后两日,有驿卒前来报告驿馆内发生命案。当时仵作验尸发现,此人四肢痉挛,瞳孔散大,面色青紫,应当是服食乌头而亡,并且在现场寻到其遗书,似乎是因为某件旧事心生愧疚,因此自尽。渤海大使坚持以死者暴疾而亡结案,因此官府便以旧疾复发结案。”吴县令道。
“服用乌头自尽?此物分布甚广,极易寻得,这来源,怕是不好查啊!”李嘉懿道。
“其遗物何在?”王怀之问道。
“其遗物封存于县库之内,王少卿若想查看,还需乌副使同意。”吴县令道。
“有劳吴县令,既已下值,王某便不多叨扰了,告辞。”王怀之拱手行礼道。
“唉,不过是下官的份内之事罢了。王少卿请便。”吴县令回礼道。李嘉懿亦行礼告辞。
翌日,三人来到都亭驿找乌胤仕,一番客套后,乌胤仕问道:“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
“不知乌副使是否知道杨蟠允?”王怀之问道。
“知道,他于都亭驿病故,令人甚是伤怀。”乌胤仕说道。
“不知渤海使团为何隐瞒杨蟠允并非病故,而是自尽而亡?”王怀之问道。
“我并未经手此事,不知其中缘由。但依我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裁,乃不孝之举,不为我渤海礼法所容,想来大乾尊崇儒道,亦有此忌讳。以病亡结案,于多方而言,都是更为合适的选择,不知此事与案子有什么关系?”乌胤仕道。
“谋害令弟的凶手与王某此前经办的一起案子的凶犯杀人手法极其类似。在贵使团留宿都亭驿途中,这名凶犯正好也在都亭驿中,而且与令弟有过接触。此前,这名凶犯被认为已经于令弟遇害前死亡,因此没人怀疑令弟的死与他有关。但昨日,经王某查实,这名凶犯假死脱身,很有可能是谋害令弟的凶手。而助其脱身的,很可能是这杨蟠允。”王怀之道。
“这凶犯可是那尹玉兰?”乌胤仕问道。
“正是。”王怀之道。
乌胤仕有些不信道:“这不可能吧。舍弟与慕广义之事毫不相关,与杨蟠允更是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尹玉兰为何要杀他?“
三人对视一眼,王怀之道:“在探查此案时,吾等从一些迹象上推断,这尹玉兰很可能是喜罗遗民。”
“王少卿的意思是,尹玉兰可能是为喜罗部复仇?”乌胤仕问道。
王怀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乌胤仕亦不言,皱着眉头,似乎在回想些什么,突然,他眼里蓄起泪水,开口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阿侍啊!”
三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乌胤仕继续说道:“那日,是高骊国破的日子。依照我家祖制,需戴折风冠,着高骊服以缅怀故国。阿侍从小走失,不受家族重视,对家族心有怨怼,向来不愿遵守祖制。在我的劝说下,他才在那日穿上这身衣服。
那日,他外出后归来,与我说碰见一名流放的犯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我想着二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也就没当回事儿。现在想来,怕是那时,他已经被宵小盯上了。”说完,他痛哭不止。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安慰他。王怀之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道:“乌副使节哀。只是那尹玉兰现如今还潜逃在外,我们想查看杨蟠允的遗物,看看其中是否有其他线索,不知乌副使是否能够行个方便?”
乌胤仕擦擦眼泪,道:“这是自然,走,我这就与王少卿一同前去。”
几人来到县库,吴县令道:“这杨蟠允的遗物当时我们是与渤海大使一同登记造册,封存于县库内。几位若要查看,还请王少卿和乌副使在此文书上签字画押。”说完,他便拿出一纸文书摊在桌子上。
王怀之很快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轮到乌胤仕时,他顿了一下,才提笔在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嘉懿盯着他的手,他写字极慢,仿佛在确认些什么,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乌,胤,仕”三字。
吴县令打开箱子,里边除了一些财物信件外,只有一封遗书和一枚骨珠。
李嘉懿看了那枚骨珠一眼,这骨珠与她给尹玉兰的那一颗完全不一样,这枚骨珠颜色更深,看起来年头更加久远,应当是他自己的东西。
乌胤仕看见那枚骨珠,脸色大变,说道:“这种骨珠是喜罗部众的护身符,非死不得离身,我家便有一枚,是我祖父缴获的战利品。没想到这杨蟠允竟然也是喜罗遗民!”
三人对视了一眼,打开遗书看了看,遗书上写道:“一己私欲,八千亡魂。然吾生性懦弱,苟活多年。今他乡遇故人,心中愧疚,再难自抑。现以死谢罪,愿八千亡魂,从此安息,万般因果,恩怨两清。”
王怀之又翻看了一下遗物中的其他信件,说道:“这遗书应该是他亲笔。”
“听祖父说,当年高骊王得知喜罗私下与大乾联系,是因为有人告密,莫非这杨蟠允便是那告密之人?”乌胤仕道。
“那岂不是他害得全族覆灭?若是这样,他帮尹玉兰假死脱身,也可以理解。”卢绥道。
王怀之未置可否,将其遗物再次封存起来。
回到邸店,李嘉懿问道:“师兄,你相信乌胤仕说的话吗?这两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王怀之沉默了半晌,道:“不知道。乌胤仕的供词对这个案件的解释十分完美。但太过完美了,我才不敢完全相信。”
“方圆百里全都探查过了,没有女子失踪,也从未有人见过尹玉兰的踪迹。那具焦尸总要有个来处,那尹玉兰总要有个去向吧,怎么现在感觉那焦尸凭空出现,而尹玉兰又凭空消失了?”卢绥道。
“不妨我们先回长安吧。尹玉兰应当会前往长安。一则渤海使团进京,若尹玉兰还要继续报仇,肯定不会放过渤海使团。二则尹十娘还在长安,我们只要盯紧尹家楼,很可能可以抓到尹玉兰。这三嘛,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个在杀人现场找到的骨珠么?”李嘉懿问道
王怀之和卢绥二人点点头。
“尹玉兰走之前,我给了她一枚让红绫仿制的骨珠,至于真的,还在大理寺的证物库房内。当时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她,但不想现在还有奇用。若那骨珠真对尹玉兰那么重要,她肯定会回来找我!”李嘉懿说。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来乌胤仕。在这个案子中,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就是这起案子的看客。可是,这案子真的和他没关系吗?罢了,等尹玉兰上门,一切自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