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钱,对王强来说,根本不叫事。
但他没有立刻拿钱。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和一盒红印泥。
他走到宋明面前,蹲下身,将那份协议铺在地上。
“岳父,咱们都是一家人,谈借钱多伤感情。”
王强脸上的笑容斯文到了极点,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钱,我可以替你们宋家平了。”
“不过……”
他指了指地上的协议。
“子美这脾气,太倔了。动不动就挨了打往娘家跑,这让我很难办啊。”
“你把这字签了。”
宋明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份协议。
【买断协议。】
上面的条款清清楚楚:宋家收下王强三百元补偿金,从此以后,宋子美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无论王强怎么管教妻子,宋家绝不过问。
宋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踏入王家半步!
这哪里是什么协议,这分明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
是一份亲生父亲把女儿推进无间地狱的断绝书。
只要签了这字,以后王强就算把宋子美活活打死在家里,宋明连报警的资格都没有。
“这……这……”
宋明颤抖着手,犹豫了。
“怎么?岳父不舍得?”
王强站起身,冷冷地拍了拍手。
“那算了。军山大哥的胳膊,可能真的保不住了。您老请回吧。”
“不!我签,我签!”
一听到儿子的残废,宋明眼底的那一丝良知瞬间被彻底掐灭。
女儿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宋家的根啊。
为了保住儿子,一个丫头片子算得了什么!
宋明没有半点犹豫,抓起桌上的钢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大拇指按进红印泥里,狠狠地在那份卖身契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只要给钱,她以后……她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爹!”
王强看着那鲜红的手印。
脸上的笑容,终于肆无忌惮地扩大了。
他从抽屉里甩出三十张大团结,像施舍乞丐一样扔在宋明的脸上。
“岳父大人,慢走。”
“以后在街上碰见,记得绕道走。”
宋明像一条护食的野狗,疯狂地将地上的钱捡起来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
……
江都的雪化了,初春的寒意依然料峭。
但红星酿造厂的车间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流水线上,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豆瓣发酵的醇香、辣椒的焦香、以及老母鸡火腿汤底的复合鲜香,随着滚烫的蒸汽,弥漫在整个厂区。
“咔哒,咔哒。”
传送带上,一排排洗得锃亮的透明玻璃罐,正排着队经过灌装口。
红褐色的、汪着一层清亮红油的红星下饭酱,被精准地注入罐中。
陈秋萍穿着白大褂,站在流水线尽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刚封好口的玻璃罐,仔细端详。
这罐子是她跑了江都周边三家玻璃厂,才定下来的加厚圆柱形玻璃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极其扎实。
盖子是经典的红漆铁皮盖,旋紧后能达到完美的真空密封效果。
最亮眼的,是瓶身上的包装纸。
陈秋萍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现代图案,而是特意找老印刷厂,印了极具八十年代复古感的设计:泛黄的牛皮纸底色,正中央一颗红彤彤的五角星,下面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红星下饭酱】。
“陈老板,这包装绝了啊!”
林卫国老厂长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罐,激动得直搓手。
“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咱们老百姓的踏实劲儿!这酱装在瓶子里,油光水滑的,隔着玻璃都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包装只是敲门砖,味道才是硬道理。”
陈秋萍满意地放下罐子,“这第一批的两千瓶下饭酱,必须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就在这时。
车间外,张立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跟她平时在酒楼里那种八面玲珑的干练不同,此刻的张立秋,脸色铁青,气得胸口直剧烈起伏。
“老板,县供销社那边……谈崩了!”
张立秋走到陈秋萍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我拿着咱们的样品去找了江都底下几个大县的供销社王主任。”
“那老狐狸,连盖子都没拧开尝一口,张嘴就拿腔拿调,说咱们是个体户的小作坊,产品没有国营大厂的保障,进他们的柜台风险太大。”
陈秋萍眉头微微一挑:“他要多少回扣?”
八九十年代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大楼,几乎垄断了老百姓日常物资的购买渠道。这些手里握着进货大权的主任们,吃拿卡要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张立秋咬了咬牙,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利润!”
“而且还要求咱们先铺货,三个月结一次账!要是不给这笔‘上架费’,咱们的酱,一瓶都别想进供销社的门!”
“三成利润?三个月账期?”
林卫国一听,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帮吸血鬼!咱们这酱用料多扎实啊!利润本来就薄,他张嘴就要拿走三成,还得咱们垫资三个月?这分明是抢劫!”
张立秋叹了口气:“老板,现在这行情就是这样。渠道卡在人家手里,不少私营厂子为了能把货卖出去,都只能咬牙认栽。咱们……要不也服个软,先送几条好烟探探路?”
“服软?”
陈秋萍冷笑一声,“时代变了。供销社这套僵化的垄断把戏,嚣张不了几年了。”
她转过身,看着车间里堆积如山的酱料装箱,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许嘉。”
“在,师父。”许嘉赶紧跑过来。
“去后勤借一辆三轮摩托车,搬上五十箱下饭酱。”
陈秋萍扯下头上的防尘帽,“不在城里卖了。跟我去104国道!”
……
下午两点。
104国道江都段,一个尘土飞扬的三岔路口。
这里没有省城的繁华,只有呼啸而过、喷着黑烟的重型解放牌大卡车。
路边,搭着几个简易的石棉瓦棚子,这就是八九十年代长途司机们歇脚的“大车店”。
寒风卷着黄土。
大车店里,十几个满脸疲惫、穿着油腻厚棉袄的大车司机,正围坐在几张破旧的木桌前,吃着简陋的午饭。
跑长途是个苦差事。为了省钱,他们很少点炒菜。
大多数人都是花两毛钱买一碗热腾腾的白开水,就着从家里带的、早就冻得硬邦邦的死面干粮和咸菜疙瘩,艰难地往下咽。
“真他娘的没滋味。”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东北司机,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馒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辆三轮摩托车在店门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