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栓和赵春花顶着一脑袋的烂菜叶和腥臭的唾沫,贴着墙根一路溜回了江都大饭店。
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赶紧躲进那间温暖的豪华套房里洗个热水澡,然后再从长计议。
可是,当他们刚踏上饭店门口的台阶,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安就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出去。”保安的语气十分冷漠。
“我们是住在顶楼套房的客人。”
陈大栓硬着头皮,想要端起昨天那副大爷的架子,“我女儿是朝阳大酒楼的陈老板。”
保安连话都没回,直接招了招手。
大堂经理提着两个脏兮兮的蛇皮袋走出来,随手扔在台阶下的泥水里。
袋子口散开了,除了他们从乡下带来的破旧衣服,还滚落出十几条印着饭店字样的白毛巾和几块没拆封的香皂。
“陈老板半个小时前已经取消了你们的入住资格。”
经理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毛巾,“看在陈老板的面子上,你们偷拿客房用品的事我就不报警了。拿着东西,赶紧走。”
赵春花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要撒泼打滚。
但她一抬头,看到街对面几个路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中午在酒楼门口被群情激愤的老百姓围堵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她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句话也没敢说,缩着脖子捡起蛇皮袋,跟着陈大栓灰溜溜地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在老两口茫然无措的脸上。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江都的街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寒风吹透了他们单薄的旧棉袄。
“当家的,咱们现在去哪啊。”赵春花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咱们买票回乡下吧,这城里太吓人了。”
“回个屁。”
陈大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耀祖还在大牢里关着,咱们要是回去了,谁来救他。陈秋萍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是铁了心要整死亲弟弟,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陈大栓拉着赵春花走到一个避风的胡同口,让她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昨天陈耀祖在办公室里显摆的时候,随手给了他们三百块钱当零花钱。
这笔钱原本是老两口准备明天去逛百货大楼买进口呢子大衣的,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百块钱,在咱们乡下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陈大栓捏着那沓大团结,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城里人最认钱,只要咱们找到门路,把这钱塞给能说得上话的大官,耀祖肯定能被放出来。”
在陈大栓那极其狭隘的认知里,法律不过是个摆设,只要钱给够了,杀人放火都能摆平。
两人打听了一路,摸黑来到了市公安局对面的那条街。
可是看着威严的公安局大门和门口站岗的武警,老两口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瞎转悠。
就在他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人梳着大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有文化、有身份。他打量了陈大栓和赵春花几眼,主动凑了上来。
“大叔,大妈。我看你们在这转悠半天了,是不是家里有人进去了,想找门路捞人啊。”男人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
陈大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男人的手。
“大兄弟,你懂行啊。我儿子被他们抓进去了,说是贪污了什么钱,还要毒死老百姓。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关系。”
男人听完,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这可是经济大案啊,严打期间,搞不好要吃枪子的。不好办,太不好办了。”
赵春花一听“吃枪子”,双腿一软就要下跪。
男人赶紧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到两人耳边。
“不过算你们运气好。我姓王,是市里有名的律师,我亲舅舅就是里面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昨天我刚帮一个倒卖钢材的厂长办了取保候审。这事儿虽然难,但只要花点钱疏通疏通,把口供改一改,判个缓刑还是有希望的。”
陈大栓激动得老泪纵横,赶紧把兜里的三百块钱全掏了出来,塞到王律师的手里。
“王律师,这是三百块钱。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王律师看着那三百块钱,掂量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大叔,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三十万的贪污案,你拿三百块钱去打点副局长?这钱连请人家去酒楼吃顿饭都不够啊。要是就这点诚意,你们还是回去准备后事吧。”
说着,王律师作势要把钱退回来。
“别别别。”赵春花急了,那是她儿子的命啊。
她咬了咬牙,狠下心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极其厚实的银镯子。
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带了大半辈子,平时连洗澡都舍不得摘。
陈大栓也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块传家的老银怀表,一并塞了过去。
“王大兄弟,我们老两口就剩这些了。这都是足银的,值不少钱,你拿去通融通融。等我儿子出来了,我们砸锅卖铁再重重谢你。”
王律师不动声色地将银镯子和怀表揣进口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看你们两位老人家可怜,这差事我接了。你们就在这座桥底下的避风处等着。不管有多晚,千万别走开,我现在就去局里找我舅舅签字放人。等盖了章,我直接把我兄弟领出来交给你们。”
王律师交代完,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大栓和赵春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重获自由的样子。
他们听从王律师的嘱咐,老老实实地缩在立交桥下的水泥管子旁边,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夜越来越深。
江都的街头已经看不见几个行人了。气温骤降,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像冰冷的刀片一样刮在老两口的身上。
赵春花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
“当家的,这都半夜了,那王律师怎么还没出来。”
陈大栓也冻得浑身发抖,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安慰道:“大案子肯定要多走几道手续,再等等。人家穿得那么体面,还是大律师,总不能骗咱们这两个乡下老头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