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的桌子上,垒着成小山一样的大团结。
这是省一厂第三车间,迎来计件工资后的第一个发薪日。
刘桂花站在队伍里,粗糙的双手在身前不安地绞着。
“刘桂花,计件总数六万两千件。扣除次品率……”
财务科的会计熟练地拨弄着算盘,清脆的珠子碰撞声,敲打着每一个工人的心。
“实发工资,一千两百四十块。签字,按手印。”
整整一百二十四张崭新的大团结,被推到了刘桂花的面前。
刘桂花愣住了。
她在这家老厂熬了十年,每个月的死工资只有三十块钱。
这一叠厚厚的钞票,抵得上她过去三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她颤抖着手按了红手印,把钱死死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了一层又一层。
……
江都机械厂的家属院,是一片破旧的筒子楼。
楼道里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沾满了厚厚的、发黑的油烟垢。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蜂窝煤的呛人气味,还有邻居家炒白菜的清汤寡水味。
刘桂花踩着磨平了底的布鞋,一步步爬上三楼。
这半个月,她没日没夜地在流水线上拼命。
为的,就是让家里那个干瘦的女儿,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能穿上一件没有补丁的的确良衬衫。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十几平米的单间里,杂乱无章。
桌上摆着一盘咸菜,两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
她的丈夫李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抽着两毛钱一包的劣质烟。
婆婆坐在小马扎上,冷着一张脸。
看到刘桂花进门,婆婆立刻把筷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
“还知道回来。这都几点了。”
婆婆三角眼一翻,语气尖酸刻薄。
“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灶锅都冷透了。生了个赔钱货的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大忙人了。”
“强子在外面干了一天临时工,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们老李家娶你有什么用。”
李强吐出一口烟圈,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赶紧做饭去。天天往那个破承包车间跑,一个月三十块钱的死工资,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如果是以前,刘桂花早就低着头,忍气吞声地去厨房生火了。
但今天,她摸了摸心口那硬邦邦的钞票。
底气,在胸腔里无声地滋长。
“厂里今天发工资了。”刘桂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背脊挺得很直。
她从怀里解开别针,拿出了三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这是三十块。明天去割二斤肉,给丫头补补身子。”
李强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刘桂花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刘桂花的胳膊,伸手就往她的领口里掏。
“你干什么。强子,你疯了。”刘桂花吓得拼命挣扎。
“刺啦”一声。
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被扯破了。
那个用花布包着的厚厚一沓钞票,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红彤彤的大团结,散落了一地。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强的眼睛直了。
婆婆也猛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么多钱……”李强咽了一口唾沫,蹲下身就开始捡钱。
“你放下。那是我熬了半个月的夜,一件一件封装出来的血汗钱。”刘桂花扑上去,死死护住那些钱。
“你的钱。你嫁到我们李家,你的人都是我们李家的。”
婆婆眼里的贪婪瞬间爆发。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刘桂花的头发,狠狠地往后一拽。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赚了这么多钱,竟然敢藏私房钱。”
婆婆转头看向儿子,两眼放光。
“强子,快把钱收起来。你弟弟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女方那边正要三百块钱的彩礼,还要盖两间大瓦房。”
“这笔钱正好拿去给你弟弟办事。剩下的,给你买辆飞鸽自行车。”
刘桂花感觉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听着婆婆理所当然的安排,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崩塌了。
她没日没夜地干活。
她以为有了钱,就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就能在这个家里直起腰板。
可在这个愚昧落后的家里,她就算赚再多的钱,也只是一头用来给小叔子吸血的骡马。
“不行。这钱是我留给丫头交学费的。谁也不能动。”
刘桂花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脱了婆婆的手,死死抱住李强的大腿。
“强子,这钱不能全拿走。你给我留一点,哪怕留一百块也行啊。”
李强看着手里那一千多块巨款。
有了这些钱,他还打什么临时工,他可以在牌桌上威风好几个月。
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喊的女人,李强眼中闪过一丝暴躁和厌烦。
“滚开。”
李强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抬起脚,极其狠厉地踹在了刘桂花的胸口上。
刘桂花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掉漆的旧衣柜上。
紧接着。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刘桂花的嘴角瞬间溢出了一丝鲜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臭娘们,反了你了。”李强指着倒在地上的刘桂花,骂骂咧咧。
“在咱们家,老子就是天。你赚的每一分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再敢废话半句,老子打断你的腿,带着你生的那个赔钱货一起滚回你娘家去。”
李强将所有的钱塞进口袋里,转头看了一眼婆婆。
“妈,我去胡同口的饭馆炒两个硬菜,晚上咱们喝点。”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刘桂花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胸口的闷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屋里很安静。
角落里,五岁的女儿躲在破被子下面,吓得瑟瑟发抖,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刘桂花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她突然明白了。
刘桂花慢慢地爬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满是泪痕的小脸。
然后,她转过身冲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她没有回娘家,因为娘家嫂子只会劝她忍耐,告诉她女人离了婚就活不下去。
她拖着一身的伤痕,沿着昏暗的路灯,一路跌跌撞撞。
不知不觉中。
她跑到了红星厂那扇宽阔的铁门前。
门卫室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二楼那间厂长办公室的窗户,依然亮着。
刘桂花看着那一点灯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铁门前。
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凄厉无比的痛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