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脸上的笑意唰的褪了个干净。
他盯着那小卒,嗓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什么事?”
小卒嗓子眼里颤颤的,话都磕巴了,“营里……有人发热,李军医给灌了药,可不管用,更要命的是,那病过人,已经有十几个发热了,若控制不住……”
闻言,魏青脸色登时大变,军营里怕啥?怕上面克扣军饷,怕粮草短缺,也怕士兵闹事哗变,但最怕的还是疫病。
前面那些情况,都能想法子应对,唯独疫病,一旦控制不住,蔓延开来,便非人力可以解决。
至于后果,那更是不敢想,营灭都有可能。
程怀安的表情也变了,紧张有,却不至于像其他人那么恐慌不安,毕竟穿来之前,都经历过数次了,如何防治,可谓是经验十足。
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周勇和许平川的下马威,他没放眼里,三两下便解决了,谁能想到,老天爷也来掺合一脚,这是刁难他呢,还是上赶着给他送功绩?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要是烧好了,他在城防营的位置再无人能轻易撼动。
原本,他是想用水泥来站稳这一步的,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
“程三哥!”魏青转头看向他,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你可有法子?”
程怀安抿抿嘴,“等见了将军再说。”
“好!”
魏青身子一转,跟上了那传令兵的步伐,他脚步急促,袍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程怀安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区,沿途的兵卒见了魏青都闪身让路,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安,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中军帐设在营区正中央,两人掀帘进去时,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
韩城坐在主位上,身上甲胄未卸,眉头紧锁。
他左边站着李军医,背微驼,肩上挎着个药箱,面色凝重。
右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将领,身量精悍,脸膛黝黑,一双眼在程怀安脸上打量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来了。”韩城抬手指了指下首的矮凳,“都坐吧。”
魏青在左首坐下,程怀安拱手道谢后,挨着他落座。
帐内气氛沉闷。
韩城开了口,嗓音略有些沙哑,“李军医,你再把情况说一遍。”
李军医往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声音疲惫的道,“今晨卯时,西营三队有两个兵卒来报发热、头痛、浑身酸软。
当时只当是受了风寒,开了两剂发散药灌下去,指望发了汗就能好。
可到了巳时,又倒下去六个,刚才又添了九个,都是一样的症候,高热不退,身上起红疹,有的还伴有呕吐。
我挨个诊过脉,脉象浮数而紧,不似寻常伤寒。”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最要紧的是,这病在营房里传得极快,跟头一批病卒同铺的四个,巳时就全倒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空气中充斥着不安的气息。
韩城转向程怀安,目光沉沉的,又藏着几分期望,“程所副,你虽管的是营缮,可本将听魏青提过,你曾给他献了个蒸馏酒精的法子,说那东西能洗伤防溃,治外伤极好,想来是懂些医理。
如今营中闹疫,你且说说,有没有什么章法可用?”
程怀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上一世确实接触过流行病防控的知识,可说“懂医理“实在勉强。
眼下这症候描述,发热、红疹、接触传播、在人群密集处迅速扩散……
他脑子里勾出的第一反应是,若是烈性传染病,三五日之内整个军营都可能消灭干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把几样可能性过了一遍。
天花?症状对不上,风寒?传不了这么快。斑疹伤寒?倒是有几分像,发热起疹,通过虱子或接触传播,在营房这种拥挤、卫生条件差的地方最容易暴发。
他抬起头,语气平稳,“李军医,病卒身上的红疹是先从哪个部位起来的,您留心过没有?”
老军医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细,回忆着答道,“有,大多是从腰腹先起,再往上蔓延到胸背,四肢上反而不多。”
程怀安点了点头,心里更加倾向那个判断。
他又问,“营房里多久清理一次?被褥多久晒一回?草垫多久更换一茬?”
这一问问得在场几个人面面相觑。
韩城眉头蹙了蹙,转头看旁边那将领,那将领迟疑了一下,答道,“营房平日三天一扫,被褥……冬天天冷,晒得少些,大约是半月一晒,草垫子,还用更换吗?”
程怀安没说话,但那片刻的沉默比什么回答都刺耳。
魏青耐性不足,忍不住催促,“程三哥,你有什么法子就直说,别兜圈子了。”
程怀安这才看向韩城,平静的道,“有四件事现在就得做,第一,发热的兵卒立刻搬出来,单辟一处通风好的空营房安置,与没发病的隔开。
第二,原营房里所有被褥草垫全部搬到日头底下曝晒,若天阴就架火烘烤,虱子和虫卵不耐热,烘透了才能灭干净。
第三,病卒用过的碗筷饮具单独收拢,滚水煮过才能再用。”
他说完顿了顿,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展开来铺在案上。
帐内几人凑近了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墨字分列了酒精原料配比和蒸馏的法子,字迹细密,边角处还用炭笔勾了个简易的冷凝器图样。
程怀安指着纸上中间几行,“高度酒精能消杀疮口毒气,如今疫气横行,营房的桌椅器物、病卒摸过的门框栏杆,拿这种酒精兑水,用粗布蘸了擦拭,也能灭掉不少邪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被褥要烘、碗筷要煮、器物要擦,病人严格隔离,这几件事做齐了,疫气便没法子在营里留根。
对了,还有一件,所有人,都要用布条遮掩口鼻,在疫病没有彻底解决前,谁也不准擅离军营。”
他说完,帐内静的落针可闻。
韩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那两道浓眉紧紧拧着,像是在脑子里把程怀安说的每一条都重新盘算了一遍。
“酒坊那边存了多少酒精?“韩城终于开口,问的是魏青。
魏青当即答道,“上个月酿了两批,头一批出了四十来斤,第二批正在窖里存着,还没开封,若今日全提出来,应该够用。”
韩城点了下头,又把目光转向李军医,“病卒单独挪出去,安置在哪间营房合适?”
李军医思忖着答道,“东边以前屯过粮草的那排空屋,靠北通风,前后有窗,眼下空着,能支二十来张铺。”
“就那儿。”韩城站起来,身上的甲片哗啦响了一阵,他看了眼旁边的将领,“刘副将,你带一队人,把空屋收拾出来,被褥从库房新领,旧的不要动。
再派两个人去酒坊把那批烈酒全提到程所副那边去,怎么兑、怎么擦,听他调度。
再有,通知所有人,用布条遮掩口鼻,没本将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军营,违者,军法处置!”
刘副将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掀帘出去了。
韩城看着程怀安,声音缓和几分,“还有没有别的?”
程怀安想了想,“有石灰吗?用石灰撒地、刷墙,能把营房里的虫虱和潮气一网打尽……”
韩城沉吟道,“没有,但可以去找……魏青,此事交给你办,不得有误。”
魏青起身,高声应了声“是!”
“还有吗?”
程怀安摇摇头,“先把这几样做扎实,若明后日新发病的少了,就说明路数对,若还在增……再想下一步。”
韩城没再追问,他重新坐回椅中,“你们都去忙吧,魏青留下。”
程怀安起身,朝韩城拱了拱手,转身掀帘出去。
帐外的风比来时更冷了,远处的营房门口有人影在来回奔走,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听的刺耳。